三张脸皮像是三块冰贴在胸口,凉得李长安直打摆子。
他把脸皮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,重新扣好扣子,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
雾散了,月光洒下来,这树看着依旧渗人。树干上那面铜镜虽然不晃了,但树根底下的土还是黑得发亮,像是浸透了油。
“胡爷,这算是完事了吗?”
李长安在心里问了一句。
“完个屁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,“你是把脸揭下来了,可那树根底下埋着十几具白骨呢。百年怨气早就把树身浸透了,那女鬼虽说被白双双劝住了,但这树还在,这地儿就是个大阴坑。过个三五年,她还得聚回来。”
李长安皱了皱眉:“那怎么办?连根拔起?”
“那倒不用,你也拔不动。”胡天罡哼了一声,“烧了。用火攻,把那股子阴煞气烧干净。这叫斩草除根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。
他伸手摸向裤兜,掏出一串铜钱。
这是爷爷给他的,说是“五帝钱”,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,五个朝代的铜钱,用红绳串着,平时让他当护身符戴着。他嫌土气,平时也不怎么戴,今天出门急,顺手就揣兜里了。
“就这玩意儿?”李长安掂了掂那串铜钱。
“别小看这玩意儿,那是人气儿养出来的。”胡天罡说道,“在香火上熏三圈,借点阳气。”
李长安依言走到刚才烧纸钱的那个地方,虽然火早灭了,但还有点热乎气。他把铜钱在香灰上绕了三圈,嘴里念叨着:“各位祖宗保佑,别让我把这保命钱给折了。”
熏完铜钱,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把那五枚铜钱按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个方位摆进去——这是胡天罡现教现卖的,说是“八卦锁龙阵”,锁住地下的阴气不让它跑了。
摆好阵,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起!”
他手里的红绳一收,五枚铜钱在红绳的牵引下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,竟然真的立了起来,首尾相连,在红绳上串成了一把巴掌长的短剑。
没有剑刃,就是几个铜钱串在一起,但那铜钱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。
这就是“金钱剑”。
李长安握着这把沉甸甸的“剑”,手心里全是汗。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,拿在手里却有一股子温热的气流直往手腕里钻。
“动手。”
胡天罡低喝一声。
李长安咬着牙,往前跨了一步,举起金钱剑,对着那棵老槐树凸起的树根狠狠刺了下去!
“噗嗤!”
这一剑下去,像是刺进了烂泥里,但紧接着,一声类似惨叫的声音猛地炸响——“吱——!!!”
树皮裂开了。
黑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涌出来,腥臭无比,那味道比臭鸡蛋还冲,熏得李长安差点吐出来。
“烧!”
李长安不敢耽搁,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。他划拉了好几下,手抖,愣是没划着。
“稳着点!你是来抓鬼还是来点炮仗的?”胡天罡骂了一句。
李长安屏住气,稳了稳手,“嗤”的一声,火柴划着了。
他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,手一扬,把火柴扔进了那道还在流着黑水的裂缝里。
“轰——”
那黑色的汁液一沾火苗,瞬间就炸了。
火苗不是红色的,是青白色的,烧得又急又烈,像是泼了汽油一样,顺着树干呼啦一下就窜了上去。
整棵老槐树瞬间就被包裹在火光里。
在烈火中,那树干扭曲变形,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听着就像是有人被困在火里挣扎惨叫。
李长安退后几步,捂着鼻子,看着那火光。
白双双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显了出来。她站在火圈外,双手合十,嘴唇轻动,隐约能听见她在念着往生咒。
那火整整烧了一个多钟头。
李长安就站在那儿看着。他感觉手里的金钱剑越来越轻,那层金红色的光芒也慢慢暗了下去,直到最后彻底熄灭。
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火终于灭了。
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,现在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,冒着青烟。
风一吹,灰烬散开,露出了埋在树心里的一个东西。
那面铜镜。
它静静地躺在灰烬中央,没有火烧的痕迹,甚至连上面的锈迹都少了不少。镜面上的裂痕已经愈合了,光滑如初。镜子里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,看着就是面普通的镜子,没什么异样。
李长安走过去,用金钱剑拨开灰烬,把铜镜捡了起来。
入手冰凉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还是个宝?”李长安在心里问。
“算是吧。那是那个术士留的阵眼,怨气散了,它就是个古董。”胡天罡说道,“留着吧,以后没准能当个线索。”
李长安把铜镜在衣服上擦了擦,揣进兜里。
“走,收工。”
……
回到赵家沟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赵铁山正站在村口张罗着呢,看见李长安一身灰土味地走回来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小……小李先生?你这一夜……”
“成了。”李长安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那树烧了,以后应该没事了。”
正说着,一辆面包车从村里冲了出来,吱嘎一声停在路边。车门一开,几个家属哭天抢地地冲下来,看见李长安就要跪下。
“小李先生!醒了!我家那口子醒了!脸……脸上有血色了!”
李长安摆了摆手:“脸虽然回去了,但还得养着。这几天别让见风,别吃辛辣的,多喝点粥,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算全好。”
“是是是!一定照办!”
赵铁山激动得手都在抖,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叠红票子,硬往李长安手里塞。
“小李先生,这是之前说好的,这是村里人的一点心意,你一定要收下!”
李长安把那一叠厚的推了回去,只拿了最初那个信封。
“赵叔,规矩不能坏。说好的就是这么多,多一分我也不收。”
赵铁山还要再劝,见李长安态度坚决,也就没再勉强。他搓着手,一脸感激。
“小李先生,你这可是救了我们全村啊。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,赵家沟绝对不含糊!”
李长安想了想,也没别的事。他正准备走,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问了一句:
“赵叔,那棵槐树烧了,我也就不多问了。不过这树看着年头不少,当初是谁种在那儿的?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这我还真没细问。不过昨儿晚上出事,村里几个老人聚在一块念叨,我也听了一耳朵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
“老辈人说,那树是民国时候一个外来的先生让种的。好像……是姓吴。”
“姓吴?”
李长安猛地停住脚步,正在系鞋带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对,叫什么吴……吴什么来着?反正是姓吴。听说是个挺厉害的阴阳先生,当时还在村里住了好一阵子呢。”
李长安慢慢直起腰,手插进兜里,指腹摸到了那面冰凉的铜镜。
昨晚那女鬼最后那句话,那是被风吹散的半截话——“他叫吴……”
原来是在这儿。
“赵叔,谢了。”
李长安转过身,跨上那辆二八大杠,脚下一蹬。
“我去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上了土路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露出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侧脸。
他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。
姓吴。
民国。
术士。
这赵家沟的事儿虽然了了,但这根线,才刚刚冒个头。
车轮碾过路上的石子,“咯噔”一下。
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已经变成一堆灰烬的老槐树位置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缕还没散尽的青烟,直直地往天上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