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把那辆二八大杠蹬得飞快,链子盒子“咔哒咔哒”响。
出了赵家沟,一路全是下坡,风刮在脸上生疼。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兜里那面铜镜贴着大腿,凉飕飕的。
那个姓吴的术士。
民国二十三年。
要是这人真还活着,那得是个百岁老妖精。要是活着,为什么要在一个村子底下埋个阵眼,把一个唱戏的女鬼锁在那儿近百年?
正琢磨着,车头一拐,进了李家庄的地界。
还没骑到村口的大石碾子那儿,李长安就觉着不对劲。
往常这会儿,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头应该挺热闹,下棋的老头、纳鞋底的老太太。但这会儿,那地方静得有点出奇。
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蹲在路边的土沟旁,脑袋凑在一块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李长安捏了闸,单脚撑地,停在不远处。
那几个孩子也没抬头,嘴里头却在念叨着什么。声音不大,整齐划一,听着像顺口溜,又像是某种调子。
“土里埋着黑头发,土里埋着白指甲,天亮之前挖出来,天黑之后送回家。”
李长安眉头一皱。
这什么乱七八糟的?
他下了车,推着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村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,还有几户邻居家的小孩,一共四五个,围着一个泥坑。
“二小子。”
李长安喊了一声,“你们干嘛呢?谁教你们唱这个?”
几个孩子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。
他们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李长安。
那是怎样的几双眼睛啊。
眼白多,眼黑少,直勾勾地盯着人,眼珠子里头没有光,黑得发亮。最要命的是,他们嘴角边上都沾着泥,还有深褐色的印子。
“好吃吗?”
二小子忽然开口了,嗓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里卡了口痰。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,两步跨过去,伸手捏住二小子的下巴,往上一抬。
这小子嘴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,腮帮子都鼓起来了。牙缝里、舌头上,全是黄土。那土看着还湿漉漉的,正顺着嘴角往下淌泥水。
“吃土”
李长安骂了一句,手上的劲儿松了点,差点没吐出来。
他用力把二小子的嘴掰开,把里面的泥抠出来一些。那土腥气冲鼻子,根本不是一般的泥,那是烂泥塘里那种发黑发臭的淤泥。
“吐出来!快吐出来!”
李长安拍了拍二小子的后背。
二小子咳了两声,没吐,反而咽了一口唾沫,眼神迷离地看着李长安:“还有吗?我想吃……那个白指甲……”
李长安后背上的汗毛一下就炸开了。
这哪是小孩,这是中邪了。
他顾不上别的,一手拎着一个,把这几个孩子从地上拽起来。一回头,正好看见村长老赵带着两个联防队员往这边跑,手里拎着家伙事儿。
“长安!你可算回来了!”
老赵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“出事了!村里这帮孩子……邪性了!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李长安把二小子往老赵怀里一推,“送去卫生院没?”
“送了!镇上医院说是什么异食癖,缺锌缺铁,开了药也不管用!这回来不到半天,全村十几个孩子都这样!见土就抓,见泥就往嘴里塞,拦都拦不住!”
老赵急得直拍大腿,“刚才二小他娘哭天抹泪的,说要找你看看,我正要去你家拍门呢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。
他们被联防队员拉着,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个泥坑,喉咙里发出一种“咕噜咕噜”的吞咽声。
“这不是病。”
李长安压低了声音,“这是地底下东西找上来了。”
他没多解释,转身骑上车:“赵叔,您让人盯着点这帮孩子,别让他们再吃那玩意儿。我去去就来。”
“哎!哎!你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李长安一蹬脚蹬子,车子窜了出去。
……
到了家门口,院门都没锁。
李长安把车往院子里一扔,刚进屋,就看见爷爷正坐在堂屋八仙桌边上,手里拿着那根竹杖,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敲着桌角。
“爷,村里出事了。”
李长安喘着气,“孩子们吃土,还唱童谣。说什么黑头发白指甲……”
爷爷没抬头,手里的竹杖反而停住了。
“唱的啥?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土里埋着黑头发,土里埋着白指甲,天亮之前挖出来,天黑之后送回家。”
李长安重复了一遍。
爷爷那满是皱纹的脸皮抖了一下,浑浊的眼珠子慢慢抬起来,盯着李长安:“学校那边?”
“啊?”
李长安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那帮孩子是不是在学校那边玩的?”
爷爷问了一句。
李长安回想了一下,刚才那个泥坑,确实离村小学不远,就在学校围墙外头的排水沟边上。
“好像是。爷,您怎么知道?”
爷爷没说话,把竹杖往地上一杵,“当”的一声。
“去把黄小满叫来。”
李长安转身去了后院。黄小满正趴在柴火垛上打瞌睡,听见动静,耳朵一抖,睁眼看见李长安那脸色,就知道事儿不好。
“走吧,干活了。”
李长安拎着它的后脖颈子,把它揣进怀里,回了堂屋。
“黄爷,您闻闻,这味儿是从哪儿来的?”
李长安把刚才在村口捏二小子下巴的那只手伸过去。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土腥味。
黄小满嫌弃地往后缩了缩,鼻子抽动了两下,眉头皱成一个川字。
“这是‘尸土’。埋过死人的泥,还得是埋了百八十年没见天日的。”
黄小满声音尖细,“这味道里头带着股子甜腥气……顺着风向走的。这会儿吹的是东南风……”
它伸出爪子,指了指堂屋门外。
“那是村小学的方向。”
李长安心里有数了。
“爷,学校底下有什么?”
爷爷这会儿站了起来,颤颤巍巍地走到那个老式大立柜前头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。
那抽屉里全是账本、药方,乱七八糟的。他在里头翻找了一阵,最后抽出来一张卷得发黄的图纸。
那是张老图纸,纸张都脆了,一碰就要掉渣。
爷爷把图纸铺在八仙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
“看看吧。”
李长安凑过去看。
那上面画的不是别的,是李家庄小学的地基图。
这学校是三十年前盖的,那时候爷爷还是壮年,在村里有点话语权。图上画着教室、操场、厕所,标得清清楚楚。
但在操场正下方,也就是那张图纸的中心位置,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。
那是一个塔。
但这塔是倒着的。
塔尖朝下,像是一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地底下。塔身一层一层往下收窄,看着就像个倒立的锥子。
“这是……镇魂塔?”
李长安看着那个符号,脑子里闪过不少老辈人的说法。镇魂塔一般都建在地上,为的是镇压邪祟。但这倒着建的,他还是头回见。
“这是‘锁龙钉’。”
爷爷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烟叶,手有点抖,点了两次才点着。
“学校那块地,以前叫‘鬼哭滩’。早些年发大水,那是片乱葬岗。水退了之后,那地方就成了沼泽,谁走谁迷路。”
爷爷吐出一口青烟,声音闷在烟雾里。
“后来公社说要盖学校,选址就选在那儿。说是那地方平摊,离村子也近。”
“那这塔……”
“这塔不是我画的。”
爷爷伸出手指,在那张图纸上点了点,“是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画的。他说那地方阴气太重,盖学校压不住,得在底下埋个东西,把那股子阴气给泄了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个倒塔符号,心里头那股子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。
“那个风水先生,是不是姓吴?”
爷爷拿着烟锅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慢慢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李长安的脸,半天没眨眼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爷爷才把烟锅子磕在桌腿上,磕得生响。
“是。”
他点了点头,声音干涩。
“学校就是他选的地。这图也是他画的。他说这叫‘倒挂金塔’,能把地底下的阴煞气给锁住,保村子三十年太平。”
爷爷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。”
李长安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赵家沟那棵老槐树,想起那面铜镜,想起那个被锁了百年的女鬼。
“爷,这哪是锁气。”
李长安指着图纸上那个塔尖的位置,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是有人在咱村底下,钉了个钉子。钉子松了,底下的东西就要往上爬了。”
他刚说完这话,外头的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。
“砰!砰!砰!”
那是用巴掌使劲拍木头的声音,急促,慌乱。
“长安!长安快出来!”
是隔壁王婶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我家那小子……刚才趁我不注意,拿铲子把手心给挖烂了!他说要挖个洞……把里头的东西放出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