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还在外头拍门,哭嚎声把隔壁的狗都给叫醒了。
李长安没动窝,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枚平时用的铜钱,隔着窗户缝扔了出去。
“王婶,拿这钱给孩子挂脖子上,别让他睡觉,也别让他喝水。我这边正办事,天亮之前准有信儿。”
外头王婶捡了钱,虽然还在抹泪,但知道李长安这法子肯定管用,也不敢多耽搁,千恩万谢地跑了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李长安转过身,看着八仙桌上那张发黄的图纸。
爷爷手里那根烟袋锅子早就灭了,他也忘了点,就那么死死盯着图上那个倒置的塔尖。
“胡爷,您给掌掌眼。”
李长安往后退了一步,给堂单让出位置。
一阵阴风卷过,香炉里的烟明明是直着上的,这会儿却平着散开了。胡天罡的虚影慢慢在桌边凝实。
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弯下腰,那张没多少肉的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。
“倒置镇魂塔……”
胡天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寒意。
“这是关东一带清末那帮邪修惯用的手法。正经道士建塔是为了镇河山、锁龙脉,塔尖朝上,那是接引天地正气。但这玩意儿……”
他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,在图纸上那个倒三角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。
“塔尖朝下,那是钉子。这镇的不是魂,是一整个尸道修为。这哪是什么学校地基,这分明是个养尸罐。”
李长安听得心里发毛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养尸罐?那底下埋的到底是啥?”
“光看图看不出来,得下去看。”
胡天罡直起腰,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黄小满。
“黄家那小子,该你动弹动弹了。”
黄小满正用爪子刨着门框上的木屑,一听这话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得嘞。我就知道这苦差事落不下我。”
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从门槛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“学校那老楼不是有当年烧煤的旧烟道吗?我这就去钻钻,看看这罐子里到底养了什么王八犊子。”
说完,它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黄烟,顺着地缝就钻出去了。
李长安也不闲着,转身去后屋翻箱倒柜,找出一捆红绳和几根自制的桃木钉,别在腰后。
爷爷这会儿像是才回过神来,看着李长安这身行头,嘴唇动了动:“那学校……当初可是我看着盖起来的。那时候那个吴先生说,这是积德行善,能让村里的娃有点出息……”
“爷,那是给您下的套。”
李长安把红绳盘好,系在腰带上,“在乱葬岗上盖学校,拿小孩子的阳气压阴气,这招确实狠。但这钉子埋了三十年,如今可是要往外冒了。”
爷爷的手抖了一下,长叹一口气,没再说话。
屋里头就剩下等待。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堂屋里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,火苗子窜得老高。
紧接着,地砖缝里冒出一股子黑烟。
黄小满从地里钻了出来。
它这会儿看着有点狼狈,一身油光水滑的黄毛上沾满了黑灰,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。它蹲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舌头伸在外面,好半天才缩回去。
“怎么样?”李长安凑过去问。
“底下……底下很大。”
黄小满喘匀了气,声音有点发虚,“那烟道早就断了,连通着底下一个大空腔。那地方阴冷得厉害,我这一身毛都要冻掉了。”
它用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接着说道:
“中间是个石室,四壁全是刻着字的石板,那些字我都看不懂,歪歪扭扭的像是鬼画符。石板底下压着一个人形的影子,那是被铁链锁着的。”
“铁链?”李长安追问,“锁得死吗?”
“锁得死才怪了。”
黄小满吐了口唾沫,“那铁链子一共九根,每根都有手腕那么粗。但我数了数,断了两根。断口那是新茬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硬生生挣断的。”
李长安脸色一沉。
胡天罡在一旁冷哼一声:“那邪修被镇压百年,魂体早就腐成了一团怨气。它这是在一点点磨那锁链。童谣就是它的信号,那是为了引小孩阳气下去,给它‘补身子’。”
“所以那些孩子才会吃土。”
李长安想明白了,“土里埋着黑头发,白指甲……那童谣其实是地图。它想让孩子挖开那条道。”
“对。”
胡天罡点点头,“小孩阳气未固,三魂七魄都不稳,最容易被这种东西蛊惑。它现在断了两根链子,也就是渗出了一缕神识。要是再断一根……”
“它就能冲出来了。”李长安接了下半句。
“到时候,整个李家庄的孩子都会被它附身,变成它的傀儡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并不大,但这话说出来,分量极重。
李长安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但这光亮并没有让人觉得暖和,反倒透着一股子惨淡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李长安把心一横,从堂单上取下那把金钱剑,又把赵家沟那面铜镜揣进兜里。
“今晚就动手。趁着它还没挣断第三根链子,先把这钉子给它拔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堂单。
“白姐,您留守地面,在操场周围布个阵,护着那些孩子,别让怨气散出来。黄小满跟着常爷,从烟道下去清场,把那些小鬼儿都给我赶绝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胡天罡问。
“您坐镇中军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胸口,“我顶在最前面。”
……
李家庄小学离村口不远,是一排红砖平房。
这会儿天才刚亮,学校大门紧闭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但这地方平时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学校,这会儿在李长安眼里,却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操场就在学校正中间,以前是块烂泥地,后来铺了煤渣,跑起来直冒灰。
李长安站在操场边上,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。
他闭上眼,试着感受地底下的动静。
常天青(常家大爷)和白双双都已经归位了。一股股阴冷的气息在他周围盘旋,但他并不觉得冷,反倒觉得有一股子力量在背后撑着。
“动手吧。”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。
李长安刚要迈步,忽然觉得脚底板有点发麻。
那种感觉很轻微,像是有人拿手指头隔着厚厚的土层,轻轻弹了一下鞋底。
“嗡——”
紧接着,一阵极微弱的震动顺着脚踝传上来。
那震动很有节奏,一下,两下。
像是在敲门。
又像是……有人在底下,轻轻拍了一下天花板。
李长安猛地睁开眼,盯着脚下的煤渣地。
刚才那一下震动里,他分明听见土层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、像是指甲挠过黑板的声音。
“咯吱——”
那声音就在他脚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