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黑烟像是疯了一样,根本不跟白双双纠缠,全都往天上飘。
几十缕黑烟在半空中搅在一起,越聚越浓,慢慢拉出了一个人形。那人形有头没脸,有手没脚,晃晃悠悠地悬在离地三米高的地方。
“镇压我百年……毁我道行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从烂泥潭里捞出来的,嘶哑、粗粝,听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你们都该死!我要让这村里的人,一个个都给我陪葬!”
黑影发出一阵狂笑,笑声里带着股子要同归于尽的狠劲。它猛地往下一沉,似乎想钻进地缝里逃跑,或者是想往村里那几个孩子的方向冲。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操场正中间那道最大的地缝里,猛地窜出一条黑影。
那是常天青。
他那巨大的蟒身带着满身的泥土和碎石,像条黑色的长龙一样冲天而起。墨色的鳞片在雷云映照下泛着渗人的寒光。
蟒首一甩,那双绿灯泡似的眼睛死死锁住半空中的黑影。
“给我下来!”
常天青张开大口,露出两排倒钩的毒牙,一口咬住了那黑影的腰部。
“啊——!”
黑影发出一声惨叫,原本要散开的身形被这一口硬生生拽回了原形。它疯狂地挣扎,无数只黑色的鬼手在常天青的鳞片上乱抓,抓得火星四溅。
“李长安!看天!”
常天青一边绞杀,一边吼了一句。
李长安早就仰着头。
头顶那片黑云压得极低,云层里的电光像是金蛇乱舞,把云腹都照透了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雷声就在耳边炸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但这雷就在云里滚,死活不下来。
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急促地响起来:“天雷不劈无主孤魂!它是残魂,没实体,雷劈不中它!得有个引子!”
李长安心里一沉。
没实体雷就不劈?
那是老天爷瞎了眼?
“那就给它个实体!”
李长安咬着牙,从阵眼上站了起来。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连着七枚铜钱的红绳。
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,狠狠咬破了食指。
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“以我人之身,引天地之威!”
李长安把那滴血狠狠甩在阵眼正中央的那枚铜钱上。
“我站在这里!雷就劈这里!”
血光一入阵,那枚铜钱“嗡”的一声,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。
那红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,直直地插进了云层里。
“轰!”
云层似乎被激怒了。
原本翻滚的电光突然停了一瞬,然后猛地聚成一点——白得发蓝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一道手腕粗细的闪电,像是老天爷扔下来的长矛,撕开空气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直直地劈了下来!
“常爷!撒手!”
李长安在这一瞬间吼破了音。
常天青那是何等的反应速度。
在雷光触到李长安头顶那一瞬间,他那死死咬住黑影的蟒口猛地松开,巨大的蟒身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个弯,往旁边一甩。
“咔嚓——!!!”
雷光正中那个被常天青刚才咬住的位置。
也正中了李长安脚下的阵眼。
电流顺着红绳、顺着铜钱、顺着李长安的身体,瞬间贯通了天地。
李长安感觉浑身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,两眼一黑,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但他倒下之前,听见了那一声最后的惨叫。
那是被天雷正面的黑影发出的声音—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就在那一团刺眼的白光里,炸成了粉末。
“滋啦——”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,那是雷火烧尽了的尸气。
“呼……”
风停了。
雷云像是完成了任务,迅速地向四周散开。
月光重新洒了下来,照在满是裂纹的操场上,照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。
……
李家庄。
王桂兰正跪在地上,手里捏着那枚铜钱,吓得不敢抬头。
突然,屋里传来一声脆响。
“啪!”
那是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,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:
“妈!我饿!我想吃红烧肉!”
王桂兰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,人已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往屋里冲。
“哎!妈给你做!这就给你做!”
不光是她家。
全村那些之前像是丢了魂一样吃土的孩子,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。他们看着手里抓着的泥巴,一个个都像是刚睡醒似的,有的哭,有的闹,有的直接吐了一地。
那股子邪劲儿,像是被人拔了插头,断了个干干净净。
……
学校操场。
李长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那口气吸进肺里,火辣辣的疼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,还能动。就是半个身子都麻了,像是被几千只蚂蚁在爬。
“没死就行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难得的带了点如释重负,“这也就是你有这命。换个人,这一下就能给劈熟了。”
李长安咧了咧嘴,想笑,结果扯动了嘴角,疼得直抽抽。
他扶着膝盖,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浑身湿透了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刚才震出来的血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那几枚已经烧得发黑的铜钱捡起来,揣进兜里。
“常爷?黄小满?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句。
“死不了。”常天青的声音有点虚弱,“我回堂单歇着去了。这一身鳞片崩了好几块,得养养。”
“我也回去了……”黄小满更是哼哼唧唧的,“这一趟亏大了,回头你得给我买烧鸡……”
李长安没力气回话。
他转过身,拖着两条沉重的腿,一步一步往操场边走。
走到那堵破围墙边上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月光下,爷爷拄着那根竹杖,就站在围墙外面。
老头没说话,也没进来扶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孙子还是不是原来那个。
良久。
爷爷动了。
他弯下腰,从脚边的石头上端起一个大海碗。
碗里是深红色的糖水,还冒着热气,在这个微凉的夜里,看着比什么都亲。
爷爷把碗递过来,隔着栏杆,手有点抖。
“喝了。”
老头的声音有点哑,“去去寒。”
李长安伸手接过来。
那一碗红糖水有点烫手,但他没嫌烫,端起来就是一大口。
甜。
甜得发腻。
但顺着喉咙下去,那股子寒气硬是被压下去不少。
李长安一口气喝干了,把碗口朝下抖了抖,也没剩几滴。
他抹了一把嘴角,看着爷爷。
“爷,这事儿完了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伸手拍了拍栏杆上的灰。
“回家。给你煮面。”
说完,爷爷转身拄着拐杖,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。
李长安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最后叠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