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渔港土路上格外刺耳。
那是一辆锈迹斑斑的解放牌卡车,驾驶室门上的蓝色漆皮剥落了大半,排气管冒着黑烟。江潮坐在副驾驶座上,大黑握着方向盘,后车厢里堆着二十几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,在坑洼路面上哐当作响。
“潮哥,咱真要去乱石滩啊?”大黑抹了把汗,“那地方连海鸟都不拉屎,镇上人都说……”
“说我是傻子,对吧?”江潮看着窗外。
路边几个蹲着补网的渔民抬起头,朝卡车指指点点。有人嗤笑出声:“江家那小子疯了,拉这么多桶去乱石滩装沙子?”
“听说陆老板把好地方都包圆了,这是没招了!”
“等着看笑话吧,那破车能开到乱石滩都算他本事!”
大黑脸色涨红,猛踩了一脚油门。卡车喷着黑烟冲出渔港,沿着海岸线向东驶去。
乱石滩在镇子东南十五里外,是一片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区。岸边没有沙滩,只有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延伸到海里,平时连赶海的人都不愿来——这里捞不到什么,还容易划伤脚。
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,前方出现一片灰黑色的礁石滩。就在要拐下主路时,大黑突然猛打方向盘。
“操!”
刺耳的刹车声中,卡车歪斜着停在路边。大黑跳下车,蹲在左前轮旁骂骂咧咧:“哪个缺德玩意儿撒的铁钉!”
江潮跟着下车。轮胎上扎着三枚生锈的大头钉,深深嵌进橡胶里,气正嘶嘶往外漏。他抬眼看向乱石滩入口处——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块礁石后隐约有烟头火星一闪而过。
“潮哥,有人搞鬼。”大黑压低声音。
“知道。”江潮从车上取下工具包,“先补胎。”
补胎花了二十多分钟。这期间,江潮看似在帮忙递工具,眼睛却一直扫视着周围的海面。潮水正在上涨,海浪拍打着礁石,溅起白色泡沫。
他走到水边,蹲下身,将手探入海水中。
冰凉。
但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,指尖触到一丝异样——在主流冰冷的海水中,有几股细微的暖流从礁石缝隙间渗出。很微弱,如果不是刻意感知,根本察觉不到。
江潮站起身,沿着礁石滩边缘缓步行走。每走十几米,他就蹲下试一次水温,同时观察海水的颜色和流动方向。大黑补好胎跟上来,一脸困惑:“潮哥,你摸啥呢?”
“找东西。”
“这破地方能有啥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礁石堆里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三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推搡。老头怀里抱着几根锈蚀的铁管,死死不肯松手。
“哑巴佬,跟你说了这地方陆老板包了!捡破烂也不行!”
“就是,赶紧滚!”
老头张着嘴“啊啊”了几声,是个哑巴。他比划着手势,大概是想说这些废铁是他先发现的。
一个花衬衫不耐烦了,抬脚就踹。老头踉跄后退,怀里的铁管哗啦掉了一地。
江潮快步走过去。
“几位,欺负老人家不合适吧?”
三个年轻人转过身,看见江潮和大黑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轻蔑的笑。为首的是个黄毛:“哟,这不是江老板吗?怎么,好地方捞不着,跑这儿来管闲事?”
“这地方是公海,谁都能来。”江潮平静地说。
“公海?”黄毛嗤笑,“陆老板说了,这片以后归他管!你们赶紧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大黑已经站到江潮身侧,一米八五的个头像堵墙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盯着黄毛。
三个小混混对视一眼,气势弱了三分。黄毛梗着脖子:“行,你们牛逼。不过江老板,我劝你一句,乱石滩这鬼地方,你就算捞到点东西,也运不出去!”
说完,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江潮没理会他们,转身扶起地上的老头。老头大概六十多岁,皮肤黝黑粗糙,脸上布满海风刻下的皱纹。他“啊啊”地比划着,指向散落的铁管,又指向江潮,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感谢的手势。
“没事,您捡您的。”江潮帮他把铁管拢到一起。
老头却摇摇头,突然抓住江潮的手腕,仔细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,接着是某种辨认的神色。他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一截旧麻绳,手指笨拙地开始打结。
江潮心中一动。
他接过麻绳,手指翻飞,打出一个复杂的水手结——这是父亲江大海当年教他的,是渔船上系缆绳的特殊手法,整个渔镇会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老头眼睛瞪大了。
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绳结,反复摩挲,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江潮,嘴里发出急促的“啊啊”声。他指着江潮,又指向大海方向,最后双手比划出一个高大男人的轮廓,再指指江潮,用力点头。
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江潮轻声问。
老头拼命点头,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。他拉着江潮的袖子,另一只手指向礁石滩深处,做出“跟我来”的手势。
大黑凑过来:“潮哥,这……”
“跟上。”
哑巴叔——江潮在心里这么称呼他——带着两人在礁石堆里七拐八绕。有些地方需要踩着湿滑的石头跳过去,有些狭窄的缝隙得侧身才能通过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个被海草半遮掩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进入。里面黑漆漆的,能听见哗哗的水声。
哑巴叔率先钻了进去。江潮紧随其后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敞,是个天然的海蚀洞。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,照亮了洞内景象——洞底有一片平静的水潭,与外面的海水相通。水潭边缘长着暗绿色的海藻,水质清澈,能看见底部细密的白色沙粒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中游动的生物。
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。
那是半透明的小鱼苗,身体细长如柳叶,在光线照射下泛着晶莹的光泽,像无数片碎玻璃在水里浮动。它们聚集在水潭中央的暖流区,缓缓游动,偶尔有几只跃出水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鳗鱼苗……”大黑倒吸一口凉气。
江潮蹲在水潭边,伸手探入水中。水温明显比外面高,大约有十八九度,正是鳗鱼苗最喜欢的温度。水中的矿物质含量也很高,手指能感觉到轻微的滑腻感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喃喃道。
异常洋流将深海富含矿物质的海水推送到这里,经过礁石区时被地热加温,形成了这个天然的“育苗池”。而乱石滩恶劣的环境,让渔民们几十年都没发现这个宝地。
哑巴叔比划着手势,指向洞外,又做出撒网的动作,然后摇头——意思是以前有人试过在这里捕鱼,但洞口太小,网具进不来,而且潮水一退,鱼苗就随水流走了。
江潮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细孔网。这是他自己改制的,网眼只有米粒大小,折叠起来体积很小。他在洞口处选了个位置,将网具两端固定在礁石上,网身半浸入水中,形成一个弧形的围挡。
“大黑,帮忙。”
两人配合着调整网具角度。哑巴叔在一旁看着,突然“啊啊”地指向洞外,做出倾听的手势。
江潮停下动作。
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他快步走到洞口缝隙处向外望去——只见土路尽头扬起尘土,两辆吉普车正朝这边驶来。车身上贴着“渔政检查”的字样,但开车的人穿着花衬衫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江潮冷笑。
大黑脸色凝重:“潮哥,他们堵在回去的路上了。这么多鱼苗,咱们怎么运?”
江潮没回答。他回到水潭边,看着网具中已经聚集起的一小团鱼苗,脑海中【商机雷达】突然发出尖锐的提示音。
视野里浮现出红色标记:陆秉坤在回城必经之路的三岔口设立了临时检查站,配有四名手下,以“检查违禁渔获”为名,准备现场截获江潮的货物。
同时,雷达还标注出另一条信息:哑巴叔年轻时曾是这一带最好的潜水员,因一次事故伤了声带。他熟悉乱石滩每一条水下暗道。
江潮转头看向哑巴叔。
老人正焦急地比划着,手指指向水潭深处,又指向洞壁一侧——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水下缝隙,不知通向何处。
“您是说,有别的路?”江潮问。
哑巴叔用力点头,然后做了个“跟我来”的手势,率先跳进水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