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那事儿平息后,李长安在家躺了整整两天。
被天雷劈那一记虽然没要了命,但也把他那身皮肉震得够呛,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拿锤子挨个敲了一遍。直到第三天晌午,他才觉得那股子劲儿缓过去了一些。
爷爷那老烟枪把烟抽没了,在那儿磕烟灰,磕得桌角“梆梆”响。
李长安叹了口气,摸了摸口袋,那是真空。
“爷,我去村口买包烟。”
爷爷眼皮都没抬:“顺带带瓶酱油回来。晚上炒菜用。”
“得嘞。”
李长安扶着腰,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门。这车也是命大,跟着他经历了好几次大事,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,愣是没散架。
骑到村口小卖部门口,把车往树上一靠,刚要迈腿进去,脚底下忽然踢到了个东西。
“沙沙”。
像是踢到了什么脆薄的纸壳子。
李长安低头一看。
土地庙那个破门槛底下,塞着个玩意儿。
那是个巴掌大的纸人。
白纸糊的身子,用墨笔画了眉眼鼻子,身上还穿着件红绿相间的纸衣裳。这手艺倒是不错,捏得精细,连脸上的酒窝都画出来了。
但这纸人咧着嘴,那笑看着瘆人,像是皮笑肉不笑,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。
“我去,谁把这也当垃圾扔这儿了?”
李长安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这东西轻飘飘的,但捏在手里的那一瞬间,他指尖猛地一跳。
凉。
不是那种纸张的凉,是一股子透着骨头的阴冷。
李长安把纸人翻了个面。
纸人背后,用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李宅”。
在那两个字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密密麻麻的。
李长安凑近了一看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那是一串生辰八字。
甲戌年,丁丑月,壬寅日……
那不是别人的,那是他李长安自己的八字。
他后背上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就炸开了。
“针对我的?”
李长安眉头皱成一个川字,把那纸人往兜里一揣,跨上自行车就沿着村道往回骑。
这一路上,他留了心眼。
老槐树根底下,他又看见了一个。
村口那条干水沟边上,还有一个。
等到自家院墙外头那堆乱草丛里,李长安拨拉开草叶子,果然又摸出来一个。
四个。
加上土地庙那个,一共五个。
这五个纸人像是在围着村子画了个圈,最后把那个“尖儿”对准了他家院墙。
李长安站在院墙外头,把那几个纸人一字排开,放在地上。
“这有点意思啊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嗓音里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刚把学校那边的邪修收拾了,家里这就来客了?”
这时候,一道黄影从院墙头上探出个脑袋。
黄小满趴在墙头上,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。
“拿来我闻闻。”
它冲着地上的纸人努了努嘴。
李长安捏起一个递过去。
黄小满凑近了,鼻子尖耸动了两下,猛地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——妈的,这味儿冲。”
它甩了甩脑袋,那一身黄毛都炸起来了,“这是用了尸油泡过的纸。那朱砂里头掺了血,是人血,还是混着女人经血的阴血。”
“这扎纸匠的手艺很精,不是本地人。本地那几个扎纸铺子没这号人物。”
黄小满眯着眼睛,像是顺着空气里的味儿在找线索。
“这股子味儿……往东南去了。那是邻县的方向。这扎纸匠就在那一片混饭吃。”
李长安把地上的纸人全捡起来,揣进怀里,推门进了院子。
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下抽烟。
看见李长安黑着脸回来,手里还攥着一团纸人,爷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了出来。
“咋了?这是捡着宝了?”
“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李长安把那几个纸人往小方桌上一拍。
爷爷眼皮子一搭,看了一眼那纸人的脸,又看了一眼背后的字,那握着烟袋锅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用烟锅子指了指纸人嘴角那道诡异的笑。
“这是‘拜寿’纸人。”
爷爷吐出一口青烟,声音有点沉。
“日日放,夜夜烧。这纸人就像是拜寿的客人,一天拜一次。拜的不是喜,是丧。”
“它是想把你的命拜没了,把你的气运拜空了,折了你的寿数去补那个扎纸匠的运。”
爷爷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李长安。
“这是有人花钱买你的命。这法子不是什么高深道术,但是阴损得很。要是换了别人,这一礼拜下来,人就得开始在梦里丢魂,白天丢神,不出半个月,就得莫名其妙的出车祸或者得急病。”
李长安拉过把椅子坐下,从兜里摸出火柴,点了一根烟。
“难怪我这几天老觉得困。”
他吐了个烟圈,脸上没多少惊慌,反倒笑了。
“跟我玩扎纸?”
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掐灭在桌角。
“那我就让他看看,谁的纸人更会跑。”
……
当天夜里。
李家庄的夜静得有些沉闷。
李长安没睡。
他在院子正中间摆了个小马扎,面前放着一张白纸,一把剪刀,还有一小碟子调好的朱砂。
黄小满蹲在墙头上,那双夜明珠似的眼睛盯着院门外头的黑路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“精神点。”李长安手里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地剪着纸,“来事儿了就吱一声。”
“我这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,苍蝇飞进来都能听见公母。”
黄小满哼哼了两声,“我说你剪这玩意儿管用吗?那扎纸匠可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“有没有本事,试过才知道。”
李长安手底下的动作没停。
剪刀在白纸上走龙飞凤舞,没一会儿,一个巴掌大的纸人轮廓就剪出来了。
和外面那些咧嘴笑的不同,他剪的这个纸人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脚底下踩着一朵莲花。
他提起笔,蘸了点朱砂,在那纸人眉心中间点了一下。
一点红。
那是“开眼”。
月亮慢慢升到了中天,把院子里的影迹拉得老长。
风停了。
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,连平时叫唤的那几只土狗都没了声。
李长安手里的剪刀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头的黄小满。
黄小满的耳朵猛地往后一背,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它压低了声音,“脚步声很轻,是个练家子。但是……这喘气声不对。”
李长安没动,只是把手里的纸人捏紧了。
“咔哒。”
院门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弯着腰,凑到了门缝边上。
紧接着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过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门槛底下的缝隙里。
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是一阵急促又压抑的笑声。
“嘿嘿……”
笑声很小,像是被布蒙在桶里发出来的。
“拜寿喽……拜寿喽……”
那人像是把手里的东西塞完了,转身刚要走。
李长安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手里捏着那个刚剪好的、还带着朱砂味的纸人,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门口。
“想走?”
他对着门缝,把那个纸人往地上一按。
“给爷进来!”
门缝底下,赫然躺着一个新的白纸人,正对着屋里的方向跪着。
而李长安手里的纸人,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,竟然自己立了起来。
那纸人只有巴掌大,却像是有了重量,“嗖”的一下钻进了门缝底下那个纸人的影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