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弯下腰,把门缝底下那一坨白乎乎的东西捡了起来。
是个纸人。
但这回不止一个。
他手指头一捻,那一层层的纸片子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一共九个,薄得像蝉翼,整整齐齐地叠在一块儿。
李长安走到院子里的路灯底下,把那九个纸人往石桌上一字排开。
灯光昏黄,照得那些纸人惨白惨白的。
他凑近了看,每个纸人背后都用朱砂写着名字。
笔锋很硬,透着股狠劲。
第一个写着“李德山”——那是爷爷的大名。
第二个写着“李长安”。
第三个……
李长安的目光在第三个纸人背上停住了。上面写着“李守诚”。那是他爹的名字。他爹失踪十几年了,村里人都以为死外头了,这扎纸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。
再往后看,还有几个名字,有些是李长安听都没听过的,大概是早逝的先人。
九个纸人,把李家上上下下几口人的命全写上了。
“妈的,这是想把老子一家满门抄斩啊。”
李长安咬了咬牙,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这已经不是诅咒了,这是要把李家这一脉连根拔起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院墙的阴影里,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。
李长安没回头,那是黄家老母——黄小满它奶奶。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这会儿估计是被这阴损招数给惊动了。
一阵阴风卷过,墙根底下冒出个半透明的影子。
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形象,拄着根拐杖,手里还捏着个烟袋锅子。
“这扎纸术,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。”
黄家老母的声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,听着刺耳,“这行当里讲究个‘三魂七魄入纸胎’。会的人不多,也就是清末民初那会儿,有些跑江湖的为了混口饭吃才练这个。”
她飘到石桌前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下那排纸人。
“对面这个——手艺糙了点。”
老太太嗤笑了一声,拿拐杖点了点纸人那张空白的脸。
“你看,只有形,没有神。最大的破绽就在开光。他的纸人没有‘活眼’,只在背后写字,离了人就没魂儿。这种货色,也就是吓唬吓唬外行,真要是碰上个懂行的,这就是给人家送兵马呢。”
李长安听着她这话,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您是说,这纸人缺眼睛?”
“对。扎纸这一行,讲究‘点睛送魂’。他不给纸人画眼睛,是怕纸人活了反噬自己。这就是只学了皮毛,是个半吊子。”
黄家老母把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“要是正经扎纸匠,这一排纸人摆出来,不用烧,你自己就能感觉有人在盯着你。但这玩意儿……哼,死物一个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排纸人,嘴角忽然勾起一点笑意。
“既然是死物,那我给它们加一双‘活眼’,让它们认个主,是不是就能用了?”
黄家老母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那烟袋锅子乱颤。
“小子,脑子转得快。这叫‘借尸还魂’,反客为主。你若是能给它们开了眼,这纸人就不是来拜寿的,是来报恩的。”
说到这,老太太脸色一正。
“不过,开光可不容易。得用你自己的心头血,还得压上一把阳火。九个纸人,就得耗你九滴血。这一晚上,你小子得虚个两三天。”
“耗就耗呗。”
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猛吸了一口。
“总比让人把咱家祖坟刨了强。”
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脚尖碾灭。
“黄爷,您受累帮我护着点法场。别让那扎纸匠觉出不对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黄家老母晃身隐进了墙影里,“这把老骨头给你撑着场子,出不了岔子。”
李长安没废话。
他回屋拿了那碟子朱砂,又找出一根平时缝补衣服用的针。
站在石桌前,他深吸一口气,把左手食指肚在针尖上一按。
血珠子冒了出来。
他没急着点,先拿起毛笔,蘸了朱砂,在每个纸人的脸上,各画了一双眼睛。
朱砂红得刺眼,画在白纸脸上,显得格外诡异。
画完眼睛,他把那根流血的手指头往第一个纸人眉心上一按。
“一滴血,一缕魂。给你开眼,送你出门。”
那滴血渗进纸里,瞬间就不见了。
李长安感觉身子一抖,像是有人从他肩膀上往下卸了一块砖。
第一滴。
第二滴。
……
这活儿是个细致活,也是个耗神活。点到第五个的时候,李长安脑门上就见汗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,那是血气往下走的现象。
他咬着牙,硬是把这口气给顶住了。
爷爷屋里的灯亮了一下,大概是听见外头动静,但没人出来。老爷子心里有数,这会儿出来就是给孙子添乱。
一直点到第九个。
李长安的手指头都有些发颤了,那血都不怎么往外流了,只能用力挤。
“第九个……走你!”
他在最后一个纸人眉心按下去。
那一瞬间,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那九个纸人本来是瘫在桌子上的,这会儿忽然像是被注入了气儿,一个个“骨碌”一下,全都坐直了。
李长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
困。
那是阳气耗多了的自然反应。
他强撑着精神,对着那九个纸人低声说了一句:
“既然醒了,就别闲着。谁送你们来的,你们就找谁去。记得,那是你们的主人,要听他的话。”
话音刚落。
凌晨两三点的时候,那九个纸人忽然同时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。
它们的纸脑袋,整齐划一地慢慢转了过来,那张画着朱砂眼睛的脸,正对着李长安。
那眼神……居然有点像是在等着听令。
李长安摆了摆手,指了指门外。
“去吧。”
那九个纸人也没见他怎么动,就像是一阵烟似的,从石桌上飘了起来,贴着地面,悄无声息地往院门口飘去。
没有脚步声,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黄小满早就蹲在墙头上了,这会儿兴奋得尾巴直晃悠。
“长安,这招绝啊!那是九个活阎王,这扎纸匠要是没点道行,今晚非得被吓尿了不可。”
它回头冲着院里喊了一声:
“它们往邻县方向去了!顺着大路飘的!”
李长安这会儿是一点力气都没了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手里还捏着那根带血的针。
看着黑夜里那一排飘远的白影,他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让你送我一程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我让你这辈子,都不敢再碰剪刀。”
刚说完这话,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像是有人扔下什么东西,然后慌不择路跑掉了。
李长安眼皮都没抬。
“小满,去看看。”
黄小满“嗖”地一下窜下墙头,没两秒又窜了回来,嘴里叼着个东西,扔到了李长安脚边。
那是个黄纸折的元宝。
但那元宝里头,竟然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头发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