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县，城郊结合部的一处独门独院。
门口挂着个招牌——“吴氏扎纸”，红漆刷的，在白天看着挺喜庆，这会儿大半夜的，让风一吹，那木头牌子“嘎吱嘎吱”地响，听着像是在磨牙。
堂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吴半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，这会儿正坐在八仙桌前头，手里拿着把剪刀，在那儿对着一张红纸比划。
桌案上摆着一排还没扎完的纸人架子，只有骨架，没糊纸。
“这一单要是做成了，那李家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吴半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，手里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地响。
“跟我斗？也不打听打听我在这一行混了多少年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桌案上那两根本来烧得好好的红蜡烛，突然像是被人掐灭了一样，“噗”、“噗”两声，同时灭了。
屋里瞬间黑了下来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点月光，惨白惨白的。
吴半仙手里的动作一顿，心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剪刀握紧了，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门关着，窗户也关着。
但这屋里，突然多了一股子味儿。
那是陈年的纸浆味，混着点土腥气，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沙沙……”
声音是从门缝底下传来的。
吴半仙瞪大了眼，看着那门缝。
先是一张白惨惨的纸脚，顺着门缝底下挤了进来。
紧接着是腿、身子、头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纸人，只有半截身子，却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一样，硬生生挤了进来。
它没有脚，是飘在离地半寸的地方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扎的……”
吴半仙嗓音发抖，认出来了，这就是前天他让人送去李家庄的那批货。
紧接着，窗户缝里、房梁上、甚至那破瓦缝里，一个接一个的白影挤了进来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整整九个。
这九个纸人没有落在地上，而是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，围着吴半仙坐的那把太师椅，转着圈。
每一个纸人的脸上，都画着一双鲜红鲜红的眼睛。
那眼睛是用朱砂点的，红得像是还在滴血。
那九双眼睛，死死地盯着吴半仙，眼珠子好像还在眼眶里转，无论吴半仙往哪躲，那视线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“妈呀——！”
吴半仙腿一软，连人带椅子往后一翻，“咣当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他想爬起来，但这腿肚子那是真的软，像是被抽了筋，怎么使都使不上劲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他哆嗦着往后爬，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皮上。
那九个纸人就像是听懂了什么，忽然齐刷刷地把头一偏，脖子发出一声脆响，那张纸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咣当。”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脚步声很轻，一下一下踩在砖地上，听着不急不缓。
吴半仙抬起头，看着门口。
李长安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他脸色有点白，眼底挂着点黑眼圈，看着像是没睡醒，但那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慌的镇定。
他身后没跟着人，只有一只黄皮子，蹲在他肩膀上，尾巴垂下来，像是个监工似的。
“吴师傅，这么晚还在忙活呢？”
李长安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，也没动手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？”
吴半仙嗓子眼发紧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我是给你送礼来的。”
李长安说着，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人。
正是那个在土地庙门口捡到的第一个纸人。
他两指夹着那纸人，随手一丢，那纸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吴半仙两腿之间。
“你自己扎的，自己收好。”
李长安语气平淡，“这手艺确实不错，可惜啊，心眼坏了，纸人也就跟着坏了。”
吴半仙看着地上的纸人，又看了看头顶上那悬着的九个“阎王”，冷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淌，把那件灰布褂子都浸透了。
“李先生……李少爷……我错了！我有眼不识泰山！”
他也不管什么面子了，趴在地上就开始磕头。
“我就是个手艺人，我这手艺……这手艺……”
“这手艺是用来害人的？”李长安打断了他。
黄小满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蹲在一边，龇着牙：“老东西，刚才那股狠劲儿哪去了？你不是不服气吗？不是觉得李长安踩你头上了吗？咋这会儿怂成这德行了？”
吴半仙哪还敢回嘴。
“我……我是嫉妒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交代，“我听人说野仙岭出了个年轻掌堂的，年纪轻轻就立了堂、接了活、成了名。我这心里头不服气啊……我都干了三十年了，还是个半仙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想绝了我李家的后？”
李长安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九个纸人，写满我全家名字。吴半仙，这要是真让你成了，我家这会儿就得办白事。”
“不敢了！再也不敢了！”
吴半仙哭得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，“李先生，你大人不记小人过，把我当个屁放了吧。我背后没人，真没人指使，就是我自己心眼小……”
李长安看着他那副怂样，心里头的火气倒是消了大半。
这种货色，也就是个只会偷鸡摸狗的烂人，离那些真正阴损的角色还差得远。
“行了，别嚎了。”
李长安弯下腰，把桌案上那堆剪刀、浆糊桶、还有没扎完的竹架子一股脑儿全划拉到地上。
“今儿个这事，我本来想留你一只手。”
吴半仙一听这话，吓得又要尖叫。
“但看你这岁数，我也懒得担那个因果。”
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，“啪”地一声打着了火。
他随手把旁边那个装着纸灰的破铁盆踢到吴半仙面前。
“自己把东西烧了。以后这县里，我不再想看见‘吴氏扎纸’这块牌子。”
吴半仙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那些工具，也不管那剪刀利不利，直接扔进铁盆里。
火苗子窜了起来。
那些竹架子、没成型的纸人，在火里卷曲、变黑。
最怪的是那九个悬在半空的纸人。
它们像是受到了召唤，一个个排着队，飘到了铁盆上方。
“呼——”
九个纸人依次落下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自己在火盆里烧成了灰。那火光把吴半仙那张老脸映得忽明忽暗，全是惊恐。
等到火灭了，李长安才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吴半仙。
“对了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你要是还想学扎纸，去野仙岭找黄家老母。她那收徒，不看你名气，看你德行。”
吴半仙愣住了，仰起头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黄家老母？
那可是这行当里的祖师爷级别的人物。
“你……你肯给我指路？”
“路就在那儿，看你肯不肯走。”
李长安没再多解释，迈步跨出了院门。
“还有，把你那些年欠的业障，都给我还干净了再上山。不然，黄家那门槛，你迈不进去。”
说完，他手一背，走进了夜色里。
吴半仙跪在那堆灰烬旁边，看着那扇晃悠的院门，又看了看铁盆里剩下的那点余温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年轻人，最后竟然给他指了一条活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