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回到李家庄的时候,村里的公鸡才刚叫了第一遍。
天边泛着点鱼肚白,晨雾还没散,草叶上的露水湿了裤脚。
那辆二八大杠骑得晃晃悠悠,链条盒子“咔哒咔哒”响,在寂静的村道上听着格外清晰。
院门没锁,虚掩着。
李长安刚一推门,就看见爷爷那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后面的矮凳上。
老爷子手里夹着根烟卷,没点,就这么干拿着。看见李长安完好无损地走进来,那张紧绷了一晚上的老脸才松快了点,眼角的褶子深深刻着。
“回了?”
爷爷把烟卷往嘴边送,划了根火柴,“嗤”的一声点亮了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把车往墙根底下一靠,两条腿酸得不行。那一晚上的折腾,加上流血开眼,这会儿劲儿一过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。
“事情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李长安走到水缸边,拿起瓢舀了一瓢凉水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,“没伤人命,就是把那老小子的铺子给砸了,手艺给废了。”
爷爷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绕了一圈。
“没伤人就好。伤人命那是结仇,废手艺那是规矩。”
爷爷站起身,转身进了里屋。没过一会儿,他又端着个大海碗出来了。
那碗还是昨晚那个,里面红糖水还在冒着热气。
“喝了。去去寒气。”
李长安接过来,也没客气,一口闷了下去。甜得发腻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那股子渗进骨子里的阴冷劲儿才算是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爷,这吴半仙也是个奇葩。”
李长安把碗一放,抹了把嘴,“我问他谁指使的,他说是嫉妒。说我年轻掌堂,抢了他风头。”
爷爷哼了一声,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:“人心隔肚皮。你太爷当年那就是太好说话,结果让人给算计了。你这次没杀人,是对的,但也不能让他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“放心吧,我让他去野仙岭找黄家老母赎罪去了。这辈子他别想再碰剪刀。”
李长安打了个哈欠,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。
那是从吴半仙那顺手牵羊拿回来的账本。
“我看看这老东西还接了谁的活儿……”
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随手翻开那本子。
前几页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还阴债、问米的小活儿,不值一提。
翻到中间,李长安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那页纸上,密密麻麻记着几笔“扎纸镇煞”的生意。
地点:李家庄。
对象:李宅。
后面还有个括号,写着:买主赵老六,三百元整,替他在李长安家门口放了三个纸人,意在压运。
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——“赵老六”。
这名字他熟。
赵老六是村里的老实人,平日里见谁都笑呵呵的,前阵子他家闹邪、来了个孩子的事儿,也是李长安给办妥的。当时赵老六还提着两瓶酒来感谢过,那话说得比谁都好听。
“”
李长安骂了一句,把账本往桌上一拍。
爷爷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过来:“咋了?”
“爷,您猜怎么着?这吴半仙嫉妒我是明面上的,暗地里还有人递刀子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那行字,“咱们村的赵老六。花了三百块钱,买纸人堵咱家门。”
爷爷眯起眼,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王八羔子……水生那病要不是你,早扔乱葬岗了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不用那么急。”爷爷伸手拦了一下,“这事儿,得让他自己心里明白。你去砸场子,那是仗势欺人。让他自己把脸送上门来,那叫规矩。”
李长安想了想,坐了回去。
“成,那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亮透。
李长安揣着那个账本,也没吃早饭,直接推门出去了。
赵老六家在村西头,离得不远。
这会儿正是各家各户起来喂鸡喂猪的时候,烟囱里冒着白烟。
李长安走到赵老六家门口,院门敞着。
赵老六正端着个破盆在院子里拌猪食,听见脚步声,一抬头,看见李长安站在门口,那张脸瞬间就白了,跟刷了层浆糊似的。
手里的勺子“啪嗒”掉进了盆里,溅了一身泔水。
“李……小李先生?”
赵老六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,眼神乱飘,就是不敢看李长安的眼睛。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迈步走进院子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赵老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抵在了猪圈墙上,没地儿退了。
“六叔,忙着呢?”
李长安走到他面前,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。
“啊……啊,是……是啊。这猪……得喂。”
赵老六结结巴巴地回着,两条腿肚子直打颤。
李长安从兜里掏出那个账本,翻到昨晚那一页。
“我昨儿个去了一趟邻县,有点东西落在那儿了,顺手拿回来个本子。”
他把账本摊开,往赵老六面前一递。
那行“买主赵老六,三百元整”的字迹,在这清晨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赵老六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,瘫软地靠在墙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李长安也没等他说话。
他把账本往赵老六跟前那一摞杂物堆上一拍。
“东西放这儿了。六叔,你自己看看,有没有记错。”
说完,李长安转身就走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小李先生……”
赵老六在他身后伸出手想抓,又不敢碰,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安出了院门。
……
下午,日头偏西。
李长安正坐在院子里给黄小满顺毛,顺便听着胡天罡讲那过去的老黄历。
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赵老六低着头,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。
他这会儿像是老了十岁,背塌得像张弓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,那声音听着都疼。
“长安……小祖宗……”
赵老六没脸没皮地趴在地上,声音哽咽,“我那不是人干的事……我该死……我猪油蒙了心……”
李长安没起身扶他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。
“六叔,这一跪,我不敢受。”
“该受!该受!”
赵老六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我那天在你家院墙外头……听见你跟你爷吵架……你说你不想干了,要出去……我这一慌啊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李长安问。
“我怕啊!我怕你真走了,这村里再没人能镇得住那些个邪乎事儿。我想着……要是找个外头的先生把你压一压,让你没法子走……哪怕花钱买点纸人堵你的运……”
赵老六越说越没逻辑,全是那种小农意识里的愚昧和算计。
“你是怕没人给你家水生看病,还是怕断了你的那条求神的道?”
李长安打断了他。
赵老六身子一僵,低下了头,不敢吭声。
李长安叹了口气,站起身走过去。
“六叔,你记住了。”
他伸手,一把将赵老六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水生的命是我救回来的。你欠他的,还没还完。至于欠我的……”
李长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不用再欠了。你要是真想求个平安,就把那点小心思收起来。日头长着呢,看谁笑到最后。”
赵老六愣愣地看着李长安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放他一马。
“谢……谢小李先生……谢小李先生不杀之恩……”
他又是磕头又是作揖,最后连滚带爬地出了院门。
看着那扇晃悠的门,李长安转身坐回了椅子上。
夜幕降临,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胡天罡的声音从虚空中飘了出来,带着点玩味。
“看见了?这就是人心。一面信你,一面防你,还要一面害你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把那个账本扔进了灶膛里。
划着火柴,火苗子瞬间吞没了那张纸。
“知道。”
李长安看着火光,那张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“我是出马弟子。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,他们自然也怕我看见他们心里的脏东西。”
胡天罡笑了笑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杀一儆百?”
“杀不过来。”
李长安用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,让火烧得更旺些。
“让他们慢慢看吧。日子长着呢。只要我李家这杆旗不倒,他们就得求着我。”
火光映在李长安的脸上,他眉宇间那股子稚气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掌堂人的冷硬。
“胡爷,明儿个去趟镇上。这事儿完了,该干正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还得给黄小满买只烧鸡。昨晚答应人家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