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纸匠的事,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但李长安心里头清楚,那堆东西留不得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李长安就把吴半仙那包扎纸工具从柜子里翻了出来。剪刀、浆糊桶、没扎完的竹架子,还有几沓那种专门用来做纸人的白纸,全塞在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里。
他拎着包出了门,没惊动爷爷,也没惊动黄小满。
野仙岭的山脚离村子不远,走路大概一炷香的功夫。
晨雾还没散,草叶上的露水湿透了鞋帮子。李长安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的石头前,把帆布包往石头上一放,然后退了三步。
"黄家老母。"
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没有风,但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一个佝偻的人影从松树背后的阴影里慢慢显出来。老太太的虚影,拄着拐杖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先看了看石头上的包,才落到李长安脸上。
"你不自己烧?"
黄家老母的声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,听着不紧不慢的。
"烧了我还得找地方埋灰。麻烦。"
李长安把包往她那边推了推,"您老昨儿个说扎纸术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我琢磨了一晚上——手艺没有正邪,用的人才有。这东西留在吴半仙手里是祸害,但到了您手里,就是工具。您收着,教给该学的人。"
黄家老母没急着接话。
她用那根拐杖点了点地,发出一声闷闷的"笃"。
"你倒是比那老东西通透。"
她慢慢走到石头边上,弯下腰,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包口摸了一把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。
"这剪刀是老物件,开了刃的。浆糊里掺了尸油——他倒是舍得下本钱。"
老太太冷笑了一声。
"行。我收着。但你记着——你放了他一马,他未必领你的情。人心比鬼难测,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了。"
李长安点了点头:"我知道。但他以后每用一次扎纸术,都会想起今晚。一个怕我的人,比一个恨我的人好对付。"
黄家老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,少了点之前的漫不经心,多了点什么别的。
"你小子……"
她摇了摇头,没把后半截话说完。
"走吧。这东西我收下了。"
老太太拎起帆布包,转身往松树背后的阴影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声音飘了过来:
"你身上的功德金光又厚了。善缘攒够了,早晚有用。"
李长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虚影彻底融进阴影里,才转身往山下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快。
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冒出头,金灿灿的光把晨雾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野仙岭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李长安走到山脚下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"门"还隐在山腰的晨雾里,看不清全貌,但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是他太爷笔记里提到过的——野仙岭最深处的"门"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那块拼好的兽骨。
冰凉的棱角硌着指腹,硬邦邦的。
他知道那扇门迟早要推开。
但现在还不急。
先把欠的债还清,把该护的人护住。攒够了底气,再堂堂正正地走进去。
李长安收回目光,迈步往村口的方向走。
走到半道上,他忽然停住了。
黄小满蹲在路中间,尾巴垂在地上,那双夜明珠似的眼睛盯着他。
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。
李长安走过去,蹲下来。
黄小满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他掌心里。
是一小截乌黑的木炭,大概半个拇指长,断面上闪着暗红色的光。不是普通的木炭——普通木炭烧完了是灰白色的,这个是黑的,还带着点油性。
"哪来的?"
李长安捏着那截木炭,眉心皱了起来。
黄小满抖了抖耳朵:"刚才你跟老祖宗说话的时候,我顺着山脚绕了一圈。在那块刻着'守'字的大石头边上捡的。"
它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一些:
"那个'守'字……亮了一下。"
李长安捏着木炭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抬起头,看向野仙岭的方向。
晨雾里,那扇门的轮廓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点。
不是距离近了,是轮廓本身——更实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推。
"这木炭……"
李长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截乌黑,断面的暗红色光芒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,但仔细看,还能看到一缕极细的烟气在往上冒。
像是还没烧完。
"这个材质,不是木头。"
黄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鼻子耸动了两下,然后打了个喷嚏。
"是骨头。烧过的人骨头。"
李长安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他把那截木炭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有人用刀尖划上去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他认得。
和兽骨上的编号一样——是那串数字的开头。
"731"。
李长安攥紧那截木炭,站起身来。
野仙岭的方向,那扇门的轮廓在晨雾中沉默地立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深山里的土腥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像是铁锈。
又像是陈年的血。
"走。"
李长安把木炭揣进兜里,和那块兽骨并排放着。
"回去。"
他迈开步子往村里走,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黄小满跟在他身后,跑了两步才追上:
"你打算怎么办?"
李长安没回头,只是脚步没停:
"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它自己开门。"
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闷,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。
"到时候,我进去看看——到底是谁在里头烧骨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