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轻响之后,铁笼忽然静得没了动静。李长安捏着第三十七张黄纸,手僵在半空,没敢往里塞,也没敢缩回来。笼子里那股子腥臭味,好像更重了点,往鼻子里钻,像发霉的烂铁。
他慢慢把纸塞进笼条缝隙,站起身,退了两步。
刚一站定,笼条上那三圈黄纸封条忽然暗了下去。
原本枯黄色的纸面,不知怎么变得灰扑扑的,紧接着冒出一股黑烟。火苗蹿了起来,不是红的,是黑的——漆黑的一圈火,舔在黄纸上,没一点热气,反倒有一股子钻骨头的阴冷顺着脚底板往腿上爬。
“着了?”老王在几米外探头探脑,嗓音有点抖。
李长安没搭理他,盯着那黑火。火苗窜得极快,眨眼间就把三圈黄纸烧穿了。黑烟滚滚地往上冒,里头裹着一团暗红色的浓雾,像积压了几十年的淤血,一下子崩开了口子。
雾气从笼子里往外涌,不是飘出来的,是挤出来的。
雾里头开始显出人影。先是模糊的轮廓,接着渐渐清晰——密密麻麻,挨挨挤挤,有的蜷着身子,有的歪着头,有的半截身子卡在笼条中间,两只手往外伸。他们的脸看不清,但都能看见嘴张得老大,黑洞洞的,像是在无声地嘶喊。
工地上的气温瞬间掉了下来,冻得人牙关打颤。老王“妈呀”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直蹬,想站起来,却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张折成三角形的兽皮堂单。
他弯腰,把堂单平铺在满是碎石渣的地面上,四角拽平。右手食指咬破,一滴血珠子冒出来,按在堂单正中央那个“李长安”的名字上。
“李家堂口,第五代掌堂弟子李长安——”
他声音不响,但在这死寂的工地上传得老远,每个字都砸得很实。
“请仙出堂!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平地卷起。风里没带土,倒是带着股子陈年的松香味。
东面,那堆红砖墙的影子里,走出来一个青衣老头。胡天罡拄着那根竹杖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他走到李长安左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竹杖往地上一顿,一圈淡青色的光波往四下铺开,像个无形的罩子,把铁笼涌出来的暗红雾气挡在了三丈之外。
“煞气冲天,不得放肆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不大,透着股老辈人的威严。
南面,一阵腥冷的风刮过。地上的影子像活了一样,慢慢立起来,化作一条水桶粗的墨色巨蟒。常天青的蟒身盘踞在地上,鳞片像铁铸的一样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那颗硕大的蟒首高高昂起,两只竖瞳泛着幽绿的冷光,死死盯着铁笼里那群挣扎的人影。
“嘶——”
蟒信子吐出来,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。
西面,白双双的宫装身影无声无息地飘现出来。她脚不沾地,长袖一挥,一阵阴风卷过,把涌过来的怨雾像撕棉花一样撕开、吹散。她那张白得像瓷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站在那儿,就把那些试图往外围扑的阴魂逼退了回去。
北面,拄着拐杖的佝偻老太太——黄家老母,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。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也不看笼子,就那么站在风口上,拐杖在地上磕了磕。
“喊吧。”黄家老母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的,“我听着呢。谁喊得响,我送谁先上路。”
四个方位,四道影子,把李长安护在中间。
李长安站在堂单旁,左手从兜里摸出那截带编号的木炭,右手攥着老鼋给的水灵珠。两样东西一凉一热,贴在掌心里,像两股对冲的劲儿。
那涌出来的暗红雾气,到了他面前三寸的地方,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,死活过不去。雾气里那些模糊的人影疯狂地往外挣,有的把手伸出来,有的半个身子探出来,但就是进不了这个圈。
“四十三条亡魂。”
常天青的蟒首低垂下来,离那团雾气只有不到一米。那双竖瞳里透着股子不在乎生死的冷意。
“若敢跨出铁笼一步——”
他停了一瞬,声音更冷了。
“魂飞魄散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那团暗红色的雾气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勒了一把。里面那些挣扎的人影停了一瞬,接着又开始往外扑,动作比刚才更猛,像是不怕死,也不怕散。
他们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那股子怨气积压太久,根本听不进话。
李长安盯着雾气里那些扭曲的脸,心里清楚:这光靠压,压不住。他们是活埋的,没个出口,这股气憋在里面出不来。
他正想着,最前面的一个黑影忽然不动了。
那是个蜷着的身子,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它在雾气里慢慢抬起了头,那张脸像是一团揉烂的面团,五官模糊不清。但它的嘴张开了——黑洞洞的,没牙,没舌头。
所有的声音,哭声、嘶喊声、挣扎声,在一瞬间全停了。
那个黑影盯着李长安,发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哭,不是吼,是一个字,干巴巴的,像从枯井里冒出来的:
“饿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