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“饿”字,像根钉子,一下扎进李长安的耳朵里。
他看着那团暗红的雾气,里头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往外挣,但动作比刚才慢了。不是想扑人,是真饿。
李长安没动地方,转头看了眼旁边飘着的白双双。
“白姐,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们死的时候,是不是没吃过最后一顿饭?”
白双双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微微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最晚死的那个,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“笼子里早就没水没食了。他们是被扔进去的,根本没给过吃的。”
李长安心头一紧。
那是活埋。还是饿着埋的。
四十三条命,在地底下,睁眼闭眼全是笼条,肚子里空得发疼,熬了十七天。
他吸了口气,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老王。
“老王。”
老王还在抖,听见喊声,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弹了一下:“哎!在!”
“你工地食堂在哪儿?”
“就……就那排红砖房后头。”老王哆嗦着手指了个方向。
“去,”李长安说,“拿碗,盛饭。白米饭,要冒热气的。四十三碗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不解,但看见李长安那眼神,没敢多问。
“现……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李长安的声音没起伏,“每碗插三根香,拿过来。快。”
老王咬了咬牙,从地上爬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晃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食堂跑。
李长安没看他,转回身,盯着铁笼那团雾气。
雾气还在翻涌,但没刚才那么凶了。像是一群饿狠了的人,闻见了点味儿,动作变得迟疑、贪婪,又带着点不敢信。
胡天罡拄着竹杖站在东侧,青衣影子在月光里显得很淡。那双半阖的眼睛,这会儿微微抬了一些,看了李长安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点别的意思。
李长安没管,蹲下身,把堂单重新折好,揣回怀里。
没一会儿,老王端着个破脸盆跑回来了,盆里堆着四十三只缺了口的搪瓷碗,每碗都盛着冒尖的白饭,上头插着三根香。香是那种几块钱一大把的劣质香,点着了,烟气呛鼻子。
“来了……来了!”老王喘着粗气,把盆往地上一搁。
李长安没说话,走过去,端起第一碗。
饭还是热的,碗边烫手。
他沿着铁笼外围,把碗一个个摆开。碗底磕在碎石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四十三碗,不多不少,正好围成个圈,把铁笼锁在中间。
摆完最后一碗,他退回来,从兜里摸出火柴。
“嚓”的一声,火柴划着了。
他蹲在第一碗饭边上,把香点着。劣质香的烟气混着饭香,飘进那团暗红的雾里。
一根,两根,三根。
他动作不快,一根一根点,把四十三碗全点齐了。
烟气卷进雾气里,那团翻涌的暗红忽然停了一下。
紧接着,里头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动了。
他们不再往外挣,开始往笼子边儿上凑。有的把脸贴在笼条上,鼻子贴着外头的碗沿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有的伸出手,手上的皮肉烂没了,只有骨头,在碗边蹭了一下,想捞点什么,又不敢真碰。
雾气的颜色,在肉眼可见地变淡。
从暗红,褪成浅红,再一点点泛白。
胡天罡看着这一幕,那张没多少肉的老脸上,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。
“你这一招,”他声音慢悠悠的,“比你爹当年强。”
李长安手里的火柴棍烧到了指甲,他甩了甩,扔在地上。
“我爹当年怎么干的?”他问。
“硬砸。”胡天罡说了三个字。
李长安没接话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着铁笼里那些正埋头“吃”饭的影子,声音放沉了点。
“饭在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吃完,走。”
这话说得不高,但像有什么分量,砸在地上。
铁笼里的哭声,彻底停了。
那些影子还在碗边挨着,但动作慢了,像是终于尝着了点热乎气,那股子凶戾的劲儿,散了不少。
南边,盘在地上的墨色巨蟒微微动了动。常天青那双竖瞳盯着那些人影,蟒信子吐出来,又收了回去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“魂飞魄散”。
蟒身缓缓后撤,盘着的身子松开了一截,给那些影子让出一条路。
李长安站在四仙中间,看着那些灰白的影子一点点变得透明,有的像是吃饱了,直起腰,往外飘,被风吹散了;有的还蹲在碗边,不想走,但也没再往活人身上扑。
雾气散得差不多了,月亮重新照在铁笼上,锈色斑驳,看着只是个破笼子,再没那股子阴森劲儿。
最后一碗米饭上的香,烧到了底。
“嗤”的一声,香头一歪,灭了。
铁笼里最后一缕暗气涌出来,化成一缕白烟,笔直向上升去。那烟没散,聚在半空,像是在看什么。
白烟里,有个声音,极轻,像风刮过草叶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说完,白烟散了,月光底下什么都没了。
李长安站在原地,腿有点酸。他揉了揉膝盖,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白双双。
“白姐,”他低声问,“你说最晚死的那个,撑了十七天——他是怎么死的?”
白双双没马上接话。
她那双幽冷的眼睛看着铁笼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“他吃了一块铁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