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白烟散了之后,工地上彻底静了。
铁笼还立在那儿,但怎么看怎么像个破烂。锈成了难看的黑褐色,笼条上的那股阴森劲儿也没了。笼子里那几截白骨还嵌在泥里,但暗红雾气散了个干净,连那股子腥臭味都淡了。
李长安走过去,把地上的搪瓷碗一个个收起来。饭已经冷透了,碗沿上凝着一层白霜,硬邦邦的。
“老王,”他喊了一声,“这笼子你打算咋办?”
老王还蹲在几米开外,看见李长安过来,身子一抖,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还有点飘。
“您说咋办就咋办!”老王搓着手,“我哪敢动啊。”
“这不是你能留的。”李长安把碗摞在一起,用塑料袋装好,“联系县里的文史部门,让他们拉走。这东西是抗战时期的,算个证物。别埋了,也别卖了。”
老王赶紧点头:“懂,懂!我明天一早就联系人!您放心!”
李长安没再多说。他弯腰把地上的垃圾收拢,正要拎起来,头顶忽然落下一样东西。
不是雨,不是风。
是一道光。
那光不刺眼,温温的,像冬天隔着窗户纸照进来的太阳,落在后脖颈上,顺着皮肉往里渗。
李长安动作停了一下,感觉到一股热流,顺着脊椎骨往下流。
那股子暖意,和刚才铁笼里的阴冷截然相反。它走到哪儿,哪儿就觉得松快。最后,那股热流聚在了胸口正中间,停住了。
他低头,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皮肤底下,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,很薄,像一层金纸贴在肋骨上。
“功德金光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很静,但分量很足。
“四十三条百年怨魂,全渡了。天道记了你一笔。这缕金光能护你一次死劫。收好了。”
李长安手指按着胸口那层微热,没说话。
死劫?
他想起老鼋说的那句“三年之内还不清,黑白无常来取命”。这算是提前攒了点保命的本钱?
他没多问,站起身,把那袋垃圾递给老王。
“这些碗洗干净了还能用,别扔。”
老王赶紧接过去:“哎,好,好!您慢走!”
……
回到李家庄,院门还开着。
李长安推开堂屋的门,屋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。爷爷李德山不在,估计去睡觉了。
他走到供桌前,把那张折成三角形的堂单拿出来,重新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
堂单还是那张堂单,暗黄色的兽皮,边缘磨了毛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但最下方,靠右下角的位置,多了一行极淡的字。
墨色带金,看着像刚写上去的,又像本来就印在上头。
“野马河铁笼,四十三魂,渡。”
李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目光移到堂单正中央。
中央原本是一块空白,只有一个模糊的掌印,像是个印章的底子。但这会儿,那个掌印的边缘清晰了一分,露出半个“敕”字的笔画,金红色的,像在红纸底下埋着的一颗火星。
他伸出手,指腹蹭了蹭那半个字。
有点烫。
“黄爷,”他在心里问,“这是啥?”
黄家老母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,像老太太在炕上纳鞋底:“掌堂大印。那是你太爷传下来的,没刻全。你立了堂,渡了魂,这印才肯露个头。等这印刻全了,你说话就算数,阳间阴间都认。”
李长安收起堂单,没再问。
他走出堂屋,回到自己屋。
屋里黑着,他没开灯,直接躺炕上。白天折腾了一天,骨头缝里都在泛酸。胸口那层淡金色的光还在,温温地贴着皮肉,像怀里揣了个暖水袋。
他闭上眼,准备睡。
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。
是白双双。
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,带着一丝犹疑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长安……”
李长安睁开眼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:“咋了?”
“我刚才在铁笼里,”白双双的声音很轻,“还看到一样东西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等着。
“铁笼底部的锈迹底下,压着一块碎布。布烂得只剩半截,上头有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和你兜里那块兽骨上的字是同一笔迹。”
白双双顿了一下,像在确认。
“那个字是——‘马’。”
李长安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手插进兜里,摸到了那块兽骨。
骨头棱角硌着指腹。
他想起老鼋提到的矿老板马国良。
马国良,马家沟,还有这块兽骨。
他盯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,黑乎乎的,像个人影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闭上眼。
耳边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“哗哗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