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”字像块石头压在李长安胸口,让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一宿。天刚擦亮,外头院门就被人拍响了。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敲,是手掌拍在木板上,一下一下,闷且沉。
李长安披着件旧汗衫推门出去,看见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院墙外头,轮胎上还沾着省城那边的湿泥。车边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鬓角花白,脸上有股子大企业高管惯有的疲惫和紧绷。看见李长安出来,他弯腰鞠了一躬,动作很标准,也不拖泥带水。
“李先生在吗?我姓赵,从省城来。”男人声音有点哑,像是熬了夜,“我儿子不行了。”
李长安没让他站在外头,侧身让开路:“进屋说。”
堂屋里光线昏暗,八仙桌上昨晚没收好的香灰还留着个浅印。赵总跟着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保镖,没进屋,站在门口守着。
赵总没坐,站在堂单前三步远的地方,嘴唇抿得很紧。“我儿子叫赵启,十八岁,在省城读高三。三天前在学校宿舍睡觉,早上室友喊他没反应。人还活着,心跳呼吸都有,就是醒不过来。”
李长安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,喝了一口润润嗓子:“医院怎么说?”
“查不出问题。”赵总摇了摇头,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“脑电图正常,生命体征平稳,医生说就像……就像人在做梦,但这梦怎么也醒不过来。打了镇静剂也不管用,人就是睡着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他说着,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,放在八仙桌上。
李长安放下茶杯,拿起照片。
照片是手机拍的,像素不算高,但能看清病床上躺着个清瘦的少年。闭着眼,脸色有点苍白,但不像是有大病的样子。奇怪的是,少年眉心聚着一团灰黑色的气,像一抹没擦干净的墨迹,渗进了皮肤里。
“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?”李长安问。
“昨天下午,在ICU。”赵总盯着照片,手指捏着桌沿,“医生不让带手机,这是托了熟人偷偷拍的。”
李长安没接话,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两下,然后闭上眼。
阴阳眼一开,照片上少年的气场在他眼前显了出来。身体周围的气场是完整的,像一层灰白的壳包着人,没有缺口,也没有被外力撕扯的痕迹。唯独眉心那团灰气,像个漏斗,往里旋着,但也没连着外头。
“不是被附身。”李长安睁开眼,“是魂走了。”
赵总身子晃了一下,手扶住了桌角:“魂走了?是被……被鬼勾走了?”
“不像被拽走的。”李长安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后的日期,“是走出去的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一股子沉劲儿:“生魂离体。不是被拽走的,是自己走出去的。这种情况不多见——要么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魂吓散了;要么是有人在梦里勾了他。”
李长安心里有数了。
他没看赵总,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少年眉心的位置:“这孩子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或者,碰上什么特别的人?”
赵总愣了一下,皱着眉头想。“特别的地方……他暑假去了趟马家沟,他同学家在那边有个度假山庄,说是去散散心。回来之后人就有点蔫,但他说是累着了,我们也没当回事。”
马家沟。
李长安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一下。那块兽骨,老鼋的话,还有白双双昨晚说的那个“马”字,全串一块儿了。
他没说话,站起身走到堂单前。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,他拿火柴点了三根新的,插在旁边。
青烟袅袅升起来,在堂屋里绕了个弯。
“胡爷,”李长安低声问,“他魂还在阴间吗?”
胡天罡的声音混在青烟里,听不出喜怒:“还在。走得不远,但也回不来。你要过阴去找他。”
李长安看着香头红亮的火点,映在暗红的堂单上。
“我去接他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赵总。
赵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双手递过来,手指有点抖。“李先生,这里面有五十万。无论多少,我只求我儿子醒过来。钱不够我还能再补。”
李长安没接卡。他看着赵总那张写满疲惫和恳求的脸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少年闭着眼的照片。
“钱的事后面再说。”他把照片揣进兜里,转身走向供桌后的阴影,“我现在准备过阴。赵总,你在堂屋等着,别进来,也别让人进来。”
赵总赶紧点头,退到门口,对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,让他们守在院子里。
李长安走到供桌前,把那三根香拔出来,重新插好。青烟笔直往上冒,像是有人在吸着似的。
他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上眼,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白姐,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,“带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