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笔直。
堂屋里那股子凉意一点点聚拢，从后脖颈那儿渗进来，顺着脊梁骨往下走。他没动，只是眼皮跳了一下。
身后有动静，是白双双的虚影立在那儿了。
她没说话，手伸过来，指尖悬在他后脑勺三寸的地方，没碰到皮肉，但那股子阴冷劲儿已经透了进来。
胡天罡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，很沉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：“生魂入阴，最多十二个时辰。超时肉身就开始衰竭，回不来了。”
李长安点了下头。
“记住，”胡天罡又说，“不要跟任何鬼说话，不要吃任何东西，不要回头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长安应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，他感觉后脑勺那儿猛地一凉，像被人用冰块狠狠按住了天灵盖。紧接着，整个人一轻——那种轻是没着没落的轻，像一片落叶被风从树枝上摘下来，飘飘忽忽的，找不到根。
他感觉身体晃了一下，低头一看。
蒲团上还坐着一个人，穿着灰汗衫，闭着眼，手搭在膝盖上，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那是他的肉身。
而他自己，或者说他现在的“身子”，已经站在堂屋门槛外面了。
门外的世界不一样了。
光线灰扑扑的，像下了一层霜，把所有颜色都给抹没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，但叶子是灰白色的，一动不动，像画在纸上的。墙根底下的鸡窝里也没声，连蛐蛐叫都没有。
没风，没鸟叫，没狗吠。
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，死寂得让人心慌。
“跟上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在前头飘过来，幽幽的。
李长安抬头，看见她站在院门口，一身鸭蛋青的宫装长裙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没沾灰。她脸很白，在灰蒙蒙的光里看着有点像纸扎的人偶，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盯着前面，没回头。
李长安迈开步子，跟上。
出了院门，那条平时走惯了的村道也变了。红砖墙变成了灰白的土墙，路边的苞米地变成了一大片枯草丛。草叶干枯，灰扑扑的，在风里也没响动，就那么杵着。
路面上是灰白的土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像踩在烂棉花上，没个实感。
两人沿着这条路一直走。
李长安没回头，也没乱看，只是盯着白双双的背影。她的裙摆在离地半寸的地方飘着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没声。
走了一阵，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影。
那些影子灰扑扑的，蹲在枯草丛里，有的蜷成一团，像怕冷；有的直挺挺站着，脸埋在膝盖里。李长安路过一个蹲在路边的人影时，那人影忽然抬起头——一张模糊的脸，五官像被水泡烂了，分不清眼鼻嘴，只有一张嘴，黑洞洞的。
它冲李长安张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像要说什么。
李长安记着胡天罡的话，没搭理，脚没停，直接走了过去。
那人影又低下头，没再动，像一截烂木头。
又走了一段，前头出现了一座小土桥。
桥是石板铺的，护栏上长了青苔，灰绿色的，看着滑腻腻的。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沟，沟底堆着些烂石头和黑泥，散着一股子腥气。
李长安刚要上桥，桥底下忽然窜上来一个影子。
是个穿红衣的女人，长发披散着，遮住大半张脸。她仰着头，下巴尖得像刀子，露出的半张脸上，嘴角咧着，冲李长安笑。
那笑容僵得像画上去的，眼角也没纹，就那么咧着。
李长安脚步一顿。
白双双就在他前面半步，忽然回身，那只苍白的手抬起，往下一挥。
“滚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没什么起伏，但那红衣女人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，身子一抖，缩回了桥底下，再没动静。
白双双回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裙摆扫过石板。
“别看她。”她说。
李长安没吭声，跟上。
过了桥，路又延伸出去，灰白的一条，看不见头，直通进雾里。
他感觉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腿肚子有点发酸。这地方没时间概念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他摸了摸腰间——临出门前，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往他兜里塞了一部老款诺基亚，说是带个时间，心里有个数。
他从兜里掏出来，摁亮屏幕。
屏幕亮了一下，光在灰蒙蒙的世界里显得特别刺眼。
上头显示的时间，已经过了四个小时。
李长安盯着那数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阴间的时间和阳间不一样。这感觉才走了一小会儿，外头四个钟头就没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，没多想，继续跟在白双双后头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头忽然宽了。
路分成了三条岔路。
左边那条，路面黑漆漆的，像是被人泼了墨，两边的枯草也黑得发亮，像烧焦的铁丝。右边那条，路面上泛着一层白霜，像是刚下过雪，踩上去估计会嘎吱嘎吱响。
中间那条，灰扑扑的，看起来最正常。
但路面有许多杂乱的脚印。
有新有旧，有的陷得深，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印子。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，有的脚印很小，像是小孩的；有的很大，像是成年男人的；还有的歪歪扭扭，像是瘸着腿走的。
白双双停在三岔路口，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中间那条路面上的脚印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。
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上，神色有点沉。
“你父亲当年走的是中间这条路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像在陈述一件事，又像在确认。
李长安盯着那串脚印，没说话。
白双双又蹲下身，手指在路面一道很浅的脚印上蹭了一下。那脚印看着很新，边缘还泛着点白。
“你前面那个少年的脚印，也在中间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李长安。
“那条路通哪儿，我不知道。但既然你父亲和那少年的脚印都在，说明他们都被引到了同一个地方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，他看着中间那条灰白的路，尽头隐在灰雾里，看不清。
他想起赵总说的“马家沟”，想起老鼋提的“矿老板”，还有那块兽骨上的编号。
“那就走中间。”
他说了一句，迈开步子，踩上了那条满是脚印的路。
白双双跟在他身后，裙摆扫过路面上的灰尘。
两人顺着中间那条路，往雾深处走。
走了没多远，前头的灰雾忽然浓了，像一堵墙，把路堵死了。
雾里，隐约有光在闪。
那光不是白的，也不是黄的，是一团暗红色的，像烧红的炭在灰里亮着，一跳一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