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循着那点火光往前走。
雾越走越薄，等那团暗红色的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，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——一座灰黑色的城郭，横在眼前。
城墙不高，也就两三丈，但墙体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。大的，小的，深的，浅的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像是无数人从里面往外拍墙留下的。有些手印叠得连成一片，把墙皮都蹭掉了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内芯。
城门口挂着一块匾。木头做的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白茬子。匾上三个大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学徒的手笔：
“枉死城。”
李长安在城门底下站了一会儿，没动。
“别看了。”白双双在他身侧站定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这里是横死之人暂留的地方。天不收，地不管，就挤在这儿，等一个说法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你找的那孩子，生魂不该在这。有人把他扣下了。”
李长安没接话，迈步往城里走。
城里的街道灰蒙蒙的，两侧是低矮的灰瓦房，门都关着，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，看不见里头的光景。偶尔有影子从墙根底下挪过去，都是缩着肩、低着头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李长安路过时，那些影子贴着墙根，又往暗处缩了缩。
城里的影子比城外多。有些蹲在屋檐底下，有些贴在墙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截烂木头。李长安注意到，这里的影子身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灰线，另一头没进那些灰瓦房里头，像是被拴着的。
“进城容易，出城难。”白双双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，脚步不停，声音从前头飘过来，“这些是还没判的。阴司不收，家人不接，就只能在城里耗着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想起赵总坐在堂屋里那个样子——四十多岁的汉子，脸灰得跟墙皮似的，说着说着就往下蹲，最后蹲在门槛上，拿袖子抹了一把脸：“李师傅，我就这一个儿子。”
这世道，谁的命不是命。可有些人的命，偏偏就被人捏在手里，当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白双双在前面带路，拐了几道弯，在一间小院门口停住。
院门是铁制的，黑漆漆的，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阴气。门鼻上挂着一把锈锁，锁簧都锈死了，看着有好些年头没开过。
“里头。”白双双侧过头，示意了一下。
李长安凑到门缝前，往院里看。
墙角蜷着一个人。
是个少年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浑身灰白透明，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。他抱着膝盖坐在墙根底下，脸埋在臂弯里，一动不动。偶尔抬起头，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神空洞得吓人，像是魂儿已经先走了，剩下的只是个壳。
“赵启。”李长安认出了那张脸。
赵总给他看过照片。就是这孩子。
他刚要伸手去摸那铁锁，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，一个影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是个鬼卒。
穿着件破旧的皂衣，洗得发白，袖口都毛了边。人瘦高，脸上没几两肉，颧骨突出，一双三角眼吊着，看着就不好相与。腰上挂着一条铁链，手里拎着一串锁钥，走一步，晃荡一下，叮当乱响。
它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两眼，又扫了一眼他脚边的白双双，咧嘴笑了：
“生魂？年头不短没见过活人进枉死城了。这孩子的魂是我收的，想带走也行——拿东西来换。”
李长安没动，声音平平的：“换什么？”
“阳间供奉。”鬼卒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三牲祭祀，一套齐全的，猪头得带整的。纸扎元宝，不多要，九千九。再加一样——”
它顿了顿，三角眼往李长安脸上一瞟：“这孩子的爹，得在他家祖坟旁边，给我修一座小庙。不用大，半人高就行。香火不能断，断了，这魂儿我还得收回来。”
李长安听完，没有接话。
九千九的纸扎元宝，三牲祭品，外加一座小庙。这鬼卒要得不算狠，但也不算客气。李长安不是拿不出，他是觉得蹊跷——一个枉死城的小鬼卒，扣着一个活人的生魂，开口就是一套买卖，这路子太熟了。
熟得像是干过八百回。
他就那么站在院门口，默默地看着那把锈死的铁锁。
白双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他能听见：
“这鬼卒手里扣的不止他一个。院里墙角，还蹲着两个。”
“它是老手了。”
李长安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又看了一眼铁锁后面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，目光最后落在鬼卒腰上那串铁链上。铁链沉甸甸的，一圈一圈盘着，像是锁过不少东西。
李长安把手伸进兜里，摸到那块拼好的兽骨。
骨头还是温的，边缘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攥着兽骨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收了他，他家里人知道吗？”
鬼卒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：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也不可能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