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的手没松开，像铁钳一样扣着那少年的手腕，拽着人往外走。
出了枉死城的城门洞，周围那股子压抑的阴沉劲儿稍微散了些。少年脚下的步子一开始是拖着的，鞋底在灰白的土路上蹭出两道沟。走着走着，他身子猛地一抖，像是梦游的人被人晃醒了，眼神里的空洞慢慢聚了点焦距。
他茫然地左右看了看，看见两边枯死的灰草，又看了看前头灰蒙蒙的天，嗓音发干：“这是……哪儿啊？我怎么在这儿？”
李长安没停步，也没回头，只扔下一句：“别回头，往前走。”
少年喘了两口粗气，腿肚子还在打颤，但他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，没敢多问，踉踉跄跄地跟上了李长安的节奏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前头出现了那个三岔路口。
左边那条路黑漆漆的，雾气翻涌。中间那条路是他们来时的路，路面灰白，脚印杂乱。右边那条路……李长安的目光落在右边。
那是条新路。
路面比中间那条更窄，宽不过两尺，两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草，草叶灰白，像一排排站着的死人。路尽头也是雾，但那雾不黑，泛着一层惨淡的白光。
李长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就在那条新路的入口处，飘过来一缕气息。
那味道很淡，混在阴间那种陈旧的土腥味里，几乎分辨不出来。但李长安鼻子动了动，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那是旧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有点暖，又有点涩。
是他妈身上的味道。
他拽着少年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那少年“嘶”了一声，被捏得生疼，但他没敢叫唤，只是惊恐地看着李长安的侧脸。
李长安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右边偏了半步，像是被那股味道勾着魂。
“长安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来，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她一只手搭在李长安胳膊上，指尖冰凉，把李长安往回拉了一把。
“那条路不是给你走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在地上。
“那是去往‘往生台’的小径，活人魂魄踏上一步，就回不来了。先把这孩子送回去。”
李长安没动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泛着白光的小路，那股棉布味儿越来越明显，像是前面有人在等着他。他喉咙滚了一下，想张嘴喊，又发不出声。
那是他妈。
那是他在阳间找了十几年没找到的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闭上眼，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，把那股子冲上头顶的热气压下去。
“等我送他回去。”
他重新睁开眼，没再看右边那条路，拽着少年的手腕，硬生生转身，踩上了中间那条来时的灰白土路。
这一段路比来时走得快。
少年的魂魄越来越稳，脸上的灰白色也在褪去，开始显出点活人的肉色。走到后来，少年已经能自己迈步了，不再需要李长安死拽着。
前头的雾气散开，李家堂屋的轮廓在雾尽头显出来。
门口还是那个样，门槛上跨着一个人影——那是李长安自己的肉身，还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李长安停下步子，松开少年的手腕。
“看见那扇门了吗？”他指着堂屋。
少年点了点头，眼神还有点怯。
“那是你家。走进去，睡一觉，醒了就没事了。”李长安说，“别回头。”
少年看了李长安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他转身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堂屋门口走。走到门槛前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没跨过去，而是直接往那个坐在蒲团上的人影身上一倒——
像一滴水融进海里。
下一秒，李长安感觉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视线猛地黑了一下。
……
省城中心医院。
VIP病房里，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“嘀”的一声长鸣。
守在床边的赵总猛地抬起头，手里的水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病床上，那个躺了三天的少年眼皮颤了两下，接着，猛地睁开。
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，没了之前的浑浊。
“爸？”少年嗓子哑着喊了一声。
赵总冲上去，一把抱住儿子的脖子，眼圈瞬间红了：“哎！醒过来了！醒了！快叫医生！”
……
李家堂屋。
李长安从蒲团上睁开眼。
外头的天已经亮透了，晨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，把供桌上的香炉照得发亮。
他感觉身上像是被人抽了一顿板子，又酸又沉，那是生魂离体太久的后遗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，衣服底下那层功德金光还温吞吞地暖着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打算站起来。
掌心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触感。
他把手摊开，举到眼前。
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布片。
布片灰白色，料子看着像那种几十年前的老棉布，边缘毛毛糙糙的，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。
布片上有一个黑色的笔画，不完整，只有半个偏旁，墨迹都渗进布纹里了。
但李长安认得那个笔迹。
那是“女”字旁。
连着上半部分那一撇一横，那是个“妈”字。
刚才在岔路口，他并没有走进那条路，但这块碎布片，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他的手里。
李长安盯着那块碎布，拇指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。
那股子晒过太阳的旧棉布味儿，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