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碎布片,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棉布,边缘毛毛躁躁,像是从哪件旧衣裳上硬扯下来的。
那股子晒过太阳的味儿还没散,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撑着蒲团想站起来。膝盖软得像面条,刚使上劲,身形就晃了两下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“你干什么?”
黄小满从门槛上跳下来,这回没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,一身黄毛都快炸开了。它两步窜到李长安跟前,两只前爪按住他的膝盖,脑袋使劲顶着他的腿。
“你疯了?你刚回来!魂还没稳当呢!再去?你嫌命长了?”
李长安低头看着它,眼神有点发直,根本没听进去这警告。
“你闻不到?”
他嗓音发哑。
“她在那儿等我。”
黄小满愣了一下,鼻头动了动,没闻出什么味儿,刚要张嘴骂人,李长安已经把那块碎布片攥进掌心,硬撑着身子往堂单前挪了两步。
堂屋里静得吓人。
胡天罡没动静。
过了好几秒,那道青衣老者的声音才在空气里浮出来,沉甸甸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李长安停住脚。
“超时我不拉你。你自己回不来。”胡天罡说,“要去就去,别磨叽。”
李长安没回头,只点了下头。
他闭上眼,也不讲究什么调息吐纳了,心里头那股子急切劲儿像火一样烧。魂魄离体这回熟溜多了,那种被从肉身里硬生生拔出来的轻飘感刚一上来,李长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就黑了一下。
再睁眼时,他已经站在堂屋门槛外头了。
白双双站在院子里,脸色比平时更白,那是透亮的那种白,像上好的瓷盘子。她看着李长安,眉头蹙着,手里那条帕子攥得死紧。
“走。”
李长安没多说,迈开腿就往院外冲。
白双双咬了咬嘴唇,裙摆一提,跟了上去。
出了院门,还是那片灰蒙蒙的世界。李长安没走那条中间的路,直接奔着右边那条新路去了。
这路比刚才来的时候难走。
脚底下软塌塌的,像踩在烂泥塘里,每一步都往下陷。路两边的枯草长得比人高,灰白色的叶子像刀片一样,剐在脸上生疼。
李长安不管。
他越走越快,后来干脆撒开腿跑起来。
风在耳边呼呼地刮,那是阴风,刮在骨头缝里冷得钻心。
“长安!”
白双双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来,有点飘忽,像是隔了层水。
“别再往前了——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界!前头是‘断魂口’!”
李长安没停。
他看见前头雾气薄了点。
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越来越浓,混着一股子香灰味,那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儿。他娘以前供佛,身上总带着这股味儿。
他猛地冲破了一层灰雾。
眼前是一块灰白色的空地。
空地尽头,蹲着一个背影。
那是个女人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,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里头的线头。头发用一根磨秃了漆的旧簪子挽在脑后,显得有些乱。
她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根枯树枝,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拉着。
李长安脚底下猛地刹住,鞋底在灰土上蹭出一道印子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嗓子眼像是被堵了一团棉絮,发不出声。
那背影太熟了。
跟野仙岭底下那次看见的一样,跟家里柜顶上那张旧照片一样。
他张了张嘴,嗓音发干,喊了一声:
“妈。”
前头那背影僵了一下。
但她没回头。
手里的动作停住了,树枝支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
李长安想往前迈步,脚底下的灰雾忽然像是活了,翻涌着缠住他的脚脖子,一股大力把他往后推。
“别过来。”
女人的声音传过来。
又轻又远,像是隔着几层厚棉被在说话,听不真切,但透着股子让人心颤的急切。
“长安,这条路不能走。”
李长安被那股大力推得往后退了三步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为什么不能走?”他盯着那个背影,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,“你去哪儿了?爹去找你了,我也来了。”
女人没说话。
地上的树枝动了动,继续在灰土上划拉,像是在写什么字。
“这条路你爹走过。”
她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。
“他没能回去。”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那条只有父亲脚印的路,想起那块兽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脚从灰雾里硬生生拔出来,往前又跨了一步。
“我爹没回去,是因为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。”
李长安说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
白双双站在灰雾边上,虽然没进来,但那条墨色的影子正缠在她手腕上,隐隐透着金光。
李长安盯着那背影,一字一顿:
“我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