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回去。”
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比刚才更冷、更硬,砸在李长安耳朵里,比冰块还硌人。
李长安脚底下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个背影,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这三个字,他长这么大,从未从母亲嘴里听到过。
“妈——”他刚要开口。
“别再往前一步!”
白双双从后头灰雾里冲出来,一把攥住他肩膀。她手劲大得吓人,指甲几乎要掐进李长安魂体里。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白得发青。
“她说得对!你不能再走了!”白双双声音都在抖,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条灰白色的路,“再往前一步,你的魂魄就会被这条路的规则撕碎!撕成渣!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!”
李长安感觉肩膀上那只手冰得刺骨,但他没回头,眼睛还是黏在前头那个背影上。
“她就在那儿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我看见了。”
白双双急得眼眶发红:“看见也没用!那是‘断魂口’!只有死人的魂才能进!你是生魂!你进去就是找死!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。女人还蹲在那儿,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,一动不动,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像。碎花衣裳的肩膀塌着,显得很瘦。
李长安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一甩肩膀,把白双双的手甩开,迈开腿,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你疯了!”白双双在他身后喊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脚刚落地,李长安脸色就变了。
原本只是灰白色的雾气,突然像活了一样,瞬间变成了黑色的泥沼。那泥像是有意识的,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,又凉又黏,带着股子陈年腐烂的臭味。
紧接着,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那股力道不是推,是撕。
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抓住他的胳膊、腿、腰、脖子,往不同的方向硬拽。李长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上下猛地炸开一阵剧痛——那疼不是皮肉疼,是骨头缝里炸开的疼,像整个人要被活活掰开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没忍住,低吼了一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白双双冲上来想拉他,手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弹开,踉跄着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“李长安!你醒醒!”她喊。
李长安听不见。
他咬着牙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视线开始发花。脚下的黑泥越收越紧,那种撕裂感越来越强,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扯成两半。
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。
前头那个背影,动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右手抬了起来,手里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地上划了一下。
动作很快。
李长安死死盯着。
她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。弧线不圆,有点歪,末端拖着一条尾巴,是个箭头。
箭头指向左前方。
李长安瞳孔缩了一下。
就在他看清楚的一瞬间,脚下的黑泥猛地收紧,一股巨大的力量像鞭子一样,狠狠抽在他身上。
“嘭!”
李长安整个人被弹飞出去。
他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,后背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。视野里天旋地转,灰雾、枯草、天空,全都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白双双的声音在他耳朵边炸开,像隔了层膜,听不真切。
“长安——!”
李长安感觉魂体像玻璃一样,裂开了一条缝。冷风往缝里灌,冷得他浑身发抖。最后一眼里,他只看见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和那个指向左前方的箭头。
……
“呃——!”
李长安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自家堂屋黑乎乎的房梁。
他整个人躺在地上,后背硌得生疼,浑身像刚被人拆过又拼起来一样,散架似的酸软。嘴里一股子腥甜味直冲嗓子眼。
“咳——”
他偏过头,一口血呕出来,溅在堂屋青砖地上。
血是黑色的。
魂体裂了缝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你可算醒了!”
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,黄小满蹲在他胸口,两只前爪急得直扒拉他下巴。
“别死别死别死……你要死了我跟谁吃饭去……”
李长安没力气推开它。
他喘了两口粗气,感觉每吸一口气,肺里都像针扎。右手还搭在身侧,手指沾着地上的灰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视线往下移,看见地上的血。
他偏过头,用食指在青砖地上,颤颤巍巍地画了一笔。
一道弧线。
末端拖着一条尾巴,是个箭头。
指向左前方。
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路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