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趴在地上,像条刚被人抽了筋的鱼。
胸口那股子气还在乱窜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偏过头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淤血。黑红色的血淌在青砖地上,冒着丝丝凉气,那是魂体受损溢出来的阴煞。
他没顾上擦嘴,右手食指哆嗦着伸进那摊血里。
指尖刚触到地面,冷得刺骨。
“别停,想什么画什么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有些急。
李长安咬着牙,手腕用力,在地上划下一道线。
手抖得厉害,线画不直,断断续续的。但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楚了,那是刚才在那片灰雾里,母亲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最后一下。
先是一道弧。
弯得像半截月亮,两头微微往上翘。
然后在弧线的左侧,重重地顿了一下,指尖用力往外一拖,拉出一道尖儿的尾巴。
是个箭头。
箭头死死指着左侧。
画完最后一笔,李长安实在撑不住了,胳膊一软,整个人顺着门槛瘫下去。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大口喘气,眼皮发沉。
堂单上,那道青色的虚影晃了一下,忽忽悠悠地飘了下来。
胡天罡手里拄着那根竹杖,脚底离地三寸,悬在李长安画的那个血图上方。他没说话,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血道子。
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“野仙岭。”
胡天罡忽然开口,嗓音有点哑。
“这是野仙岭中段的地形。”
他手里的竹杖虚虚地点在那道弧线上。
“这道弧线,是‘鹰愁崖’的山脊线。那是片险地,从山脚往上看,是一整块直上直下的石壁,老鹰飞上去都愁得慌,所以叫鹰愁崖。”
李长安喘匀了气,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,靠在门槛上。
“那箭头指的地方呢?”
胡天罡的竹杖顺着那个箭头往左移了一寸。
“这地方有个讲究。”
老者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石壁左侧有个凹口,常年让灌木丛盖着。外人看是个死局,其实那是道裂缝,钻进去了,里头别有洞天。”
“裂缝?”
“嗯。知道的人不多,早些年猎户也不往那儿钻,说是阴气重。”
正说着,灶房那边的门帘子动了。
一阵脚步声,不轻不重,踩在地板上闷闷的。
爷爷背着手走出来,另一只手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他走路不紧不慢,看见李长安瘫在门口,也没急着扶,先把那碗水搁在李长安手边的地上。
是一碗温水,还没冒热气了。
“喝。”
爷爷吐出一个字。
李长安捧起碗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把嘴里那股腥甜味冲淡了些,胃里才没那么难受。
爷爷这才弯下腰。
他背着手,浑浊的眼珠子落在地上的血图上。
那道黑红的血迹还没干,在青砖上显得格外扎眼。老爷子盯着那道弧线和箭头,看了好一会儿。脸上的褶子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又咽回去了。
李长安看不见爷爷的脸,只能看见老爷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手里握着个烟锅子,指节攥得发白,青筋在皮底下突突地跳。
“这是她留的?”
爷爷忽然问了一句,声音沉沉的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把碗里的水喝干了,把碗放下。
“她在地上画了这个,然后就把我推回来了。”
胡天罡站在一旁,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点了点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母亲不是让你现在去。”
青衣老者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给你指的道儿,但不是现在的道儿。你现在的身子骨,去了就是送死。她是让你记住这个位置。”
李长安没吭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衣服没破,但皮肉底下隐隐作痛,像是有道口子刚长好,稍微一动就扯得慌。
“你小子命大。”
膝盖上忽然一沉。
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回来了,蹲在李长安腿上,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,在他胸口闻了闻。
“魂魄都快裂成两半了,你胸口这层光……居然没灭。”
它小声嘀咕,嗓音里透着股子后怕。
“那是保命的金光,要是灭了,你现在早投胎去了,哪还能在这儿喝温水。”
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种眩晕感压下去。
他摸出兜里的手机。
还是那部老诺基亚,键盘都被磨得掉漆了。
他打开相机,对着地上的血图,“咔嚓”拍了一张。
屏幕上,那道黑红色的血图显出来,有点模糊,但弧线和箭头还能看清。
李长安盯着屏幕,手指放大了那张照片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胡天罡说的“鹰愁崖”。
“胡爷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这鹰愁崖的裂缝,朝哪儿开的?”
胡天罡的虚影晃了晃,开始往堂单上飘回去。
“坐西朝东。”
老者的声音从缭绕的香火后面传过来,听着有些飘忽。
“那裂缝朝东开,正对着外头的马家沟。”
李长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。
马家沟。
老鼋、矿老板、父亲当年的事、还有这次赵总儿子的魂魄被扣,所有的线头似乎都系在那一个地方。
“所以那道裂缝……”
李长安盯着屏幕上的箭头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也是从马家沟的方向,往野仙岭挖的?”
胡天罡没再说话。
堂单上的香火忽然亮了一下,映着那层青色的虚影,显得有些肃杀。
过了半晌,香火后面才传出一声轻叹:
“是。你娘画的这道线,把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,给接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