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觉得自己像块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破瓦片。
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
魂体上那道裂缝虽然不往外漏风了,但里头还没长好,稍微动弹一下,骨头缝里就针扎似的疼。这三天别说吃饭,连喝水都得抿着喝,稍微急点就往出返酸水,只能喝爷爷熬的米汤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黄小满寸步不离,就蹲在枕头边上。
“我说,你消停点吧。”
黄小满看他费劲地想调整姿势,忍不住拿爪子按住他被角。
“那是魂体裂缝,不是皮肉伤。那晚要不是胡爷给你吊着一口气,你早就在枉死城外头散成烟了。这时候乱动,嫌命长啊?”
李长安没力气跟它拌嘴,只把那只老诺基亚手机拿过来。
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那张血图的照片。
那道弧线,那个箭头。
他把图片放大,盯着那个指向左侧的箭头尖儿,脑子里像有人在拉磨。
鹰愁崖。
老鼋当时说:“你爹问过那扇门在哪儿。”
黄小满说过:“山里有人挖东西,挖到了我守的那片地方。”
赵总的儿子魂魄被扣,扣人的鬼卒要赵总修庙,背后的矿老板姓马。
还有那块碎布。
李长安闭上眼,脑子里那条线慢慢串起来了。
马家沟挖矿,往野仙岭方向挖。挖通了某种东西。
父亲当年去过那道裂缝。
母亲现在就在裂缝深处,守着什么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轻轻响了一下。
李长安没睁眼,但他知道是谁。
一股子阴凉气飘进来,不带风,只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。
白双双每天入夜后都来。
她没说话,走到床边坐下。李长安感觉一只手贴在他脑门上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一股温吞的气流顺着她的手心渗进来,慢慢往他魂体里那道裂缝上游走。
这是以魂养魂。
过了大概半个钟头,那只手撤下去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人。
李长安睁开眼。
“那个‘马’字,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“你再看一眼。”
白双双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。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布片。
那是李长安从阴间带回来的。
“我看过了。”
她把布片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“那上面的笔画是绣上去的,不是写的。针脚很密,是旧时候的女红——那种绣法,现在没人用了。”
李长安盯着那块布。
“铁笼里的劳工魂,那是抗战时期的人。那块布在铁笼底下,说明那是女人留给里面人的信物。”
绣着“马”字的布片,在抗战时期的矿坑铁笼里。
而那个矿坑,就在马家沟。
“马家沟的矿,一直往里挖,挖通了鹰愁崖。”
李长安喃喃道。
“我爹去找过。我娘在那儿守着。”
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,脑瓜子嗡的一声,眼前金星乱冒。黄小满赶紧跳过来拿头顶着他的背。
“你干啥呀?躺着!”
“我没事。”
李长安摆摆手,喘了两口粗气。
“胡爷说得对。那道裂缝,就是门。”
第四天,李长安终于能下地了。
腿还有点软,走一步晃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蹭出堂屋,蹭到了院子里。
外头的太阳正好,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院子角落里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爷爷站在那儿,脚下是一堆劈好的木柴,已经码得比人还高了。
老爷子光着膀子,露出精瘦的上半身,皮肉松垮,但那股子劲儿还在。他手里抡着一把厚背的大斧头,对准一段硬木,双手举高,重重落下。
“咔嚓。”
木头应声裂成两半。
李长安站在台阶上,看着爷爷的背影。
那个背有点驼了,不像年轻时那么直。
爷爷这三天劈了多少柴?
家里根本用不了这么多。
李长安看着那斧头一次次举起来,又一次次落下。每一次落下,都带着一股子闷劲儿,像是要把地上的土都砸个坑。
他想问。
他想问爷爷知不知道那道裂缝通向哪儿。
他想问爷爷为什么不让他爹回来。
但他看着那落下的斧头,那个闷在喉咙里的“咔嚓”声,那个把所有话都堵回去的背影。
最后,他什么也没问。
爷爷好像知道他在身后,但没回头,只是把那两半木头踢开,重新放上一根新的。
李长安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了一下午。
到了晚上,他回屋躺下。
可能是白天累着了,这一觉睡得特别沉。
迷迷糊糊中,他又看见了那道裂缝。
鹰愁崖下,灌木丛被拨开,露出黑漆漆的岩石缝隙。他站在入口前,没觉得阴森,反而觉得有点暖和。
裂缝里头有光照出来。
那光不是太阳光,也不是月亮光,是一种很旧、很柔的暖光。
像小时候冬天晒在院子里的棉被,那是母亲身上的味道。
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妈?”
他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
他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步,想往里钻。
脚底下一空。
原本实实在在的地面忽然没了,整个人像往下坠进了深渊。
“呼——!”
李长安猛地睁开眼,身子在床上弹了一下。
屋里黑乎乎的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点白光。
他大口喘着气,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。
抬手一摸脸,手背上全是凉的。
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他没做梦。
那味道还在鼻尖上绕着,那股子晒过太阳的旧棉布味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