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,堂屋里的香火味儿比平时浓。
李长安跪在堂单前的蒲团上,膝盖早麻了,但他没动。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,像是旧伤在结痂,又像是有什么新东西正往外钻。
魂体上的裂缝长好了。
但感觉不对。不是那种复原后的平坦,而是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把嘴张开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从堂单后面飘出来,听着有点远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李长安张开嘴。
“咳——”
喉咙里猛地冲上一股腥甜,他偏过头,吐出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不是血。
是灰黑色的淤泥,带着股子腐烂树叶的味道。
“吐干净了。”
胡天罡说。
“这回你是真在鬼门关前滚了一圈。你娘推你的那一把,没把你推回阳间,是把你魂体里那道‘人间障’给撕开了。”
李长安喘了两口粗气,抬手擦了擦嘴角。
“人间障?”
“就是把你拦在阳间、不让你下阴间的那个坎儿。”
胡天罡的竹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响。
“普通人想下阴间,那是逆天行事,得有大功德或者大机缘护着,不然魂魄一离体就得散。但你现在——”
李长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掌纹还是那些掌纹,但在那些细密的纹路底下,隐隐渗着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不扎眼,但很稳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。
那种魂魄飘忽、使不上劲的感觉没了。现在的感觉,就像是魂体和肉身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,沉甸甸的,落地生根。
“以后不用我带了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从西首传来。
李长安转头,看见她倚在门框上,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。她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,多了一丝软乎劲儿。
“想去阴间,抬脚就走。只要你想去,路就在脚下。”
“这叫啥?”
黄小满从堂单旁边跳下来,几步窜到李长安跟前,伸着脖子盯着他掌心的那点金光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走云”
它抬头看着胡天罡:“胡爷,这小子才立堂多久?一个月?这就走云了?”
“这有什么稀奇。”
胡天罡淡淡地说。
“他是拿命换的。要是换不过来,这会儿早就成枉死城里的孤魂野鬼了。因祸得福,这叫命数。”
李长安没听他们扯皮。
他只盯着自己的手心。
走云。
在出马弟子的行当里,这是个品阶。到了这个品阶,阴阳两界再无阻碍,来去自由,魂体稳固如金铁。
这是无数老香根一辈子的执念。
他李长安,二十出头,立堂一月余,却已经站在了这个门槛里。
但他没觉得高兴。
胸口那块地方,还是空的。
“叩、叩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两声。
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口,那是责任,也是信诺。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又冲着堂单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头磕下去,起得慢。
他抬起脸,盯着堂单最高处那个墨迹未干的“守”字。那是先祖留下的字,也是母亲守了一辈子的字。
堂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妈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有点哑。
“我升阶了。”
堂单上的香火忽然跳了一下,一截香灰掉下来,落在香炉里,没碎。
李长安看着那缕青烟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那种热意来得毫无预兆,不是那种酸楚的想哭,是一种憋不住了的热气,直冲眼眶。
他眨了眨眼,两行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在衣襟上。
“你等着我。”
他说。
声音比刚才更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守着。”
黄小满不说话了。它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两步,没敢在这个时候凑趣。
白双双倚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李长安颤抖的后背上,眼神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咳咳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咳。
李长安没回头,但他知道是谁。
爷爷站在门槛外面,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烟灰缸。他没进来,就隔着门槛看着李长安跪在地上的背影。
老爷子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手里那根烟锅子,没再敲门框,只是静静地垂在身侧。
过了半晌,爷爷把烟灰缸往窗台上一搁,转身走了。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。
“吱呀——”
李长安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那是跪久了血脉不通。他抹了一把脸,手心湿漉漉的。
“走了。”
他对黄小满说了一句。
黄小满赶紧跳上他的肩膀:“去哪?”
“院子。”
李长安推开堂屋的门。
外头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还有股子土腥味。
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,仰起头。
野仙岭的方向,山影憧憧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夜风里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水声。
不是村口的野马河,那声音太深、太闷,像是隔着几百米的土层,从地底下传过来的。
那是地下水在流动。
就在鹰愁崖的方向。
李长安眯了眯眼,右手动了一下,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瞬,随即暗了下去。
那是走云的印子。
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还得再等等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得嘞,咱现在可是走云的大弟马,急什么。”黄小满在他肩膀上晃了晃尾巴,“先把那赵家小子的尾收了。”
“不光是赵家。”
李长安看着远处那片黑魆魆的山影。
“那鬼卒说的因果,我也得去还。”
他对着那个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:
“等我几天。我把该还的债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