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！”
渔业办会议室那扇老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，木屑飞溅。
江潮单手拽着板车把手，板车上垒着十几个白色塑料桶，桶里水花翻涌。他额头上还沾着泥点，裤腿湿了大半，就这么拉着车径直闯了进来，车轮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湿漉漉的水痕。
会议室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长条桌后面，冯主任推了推眼镜，眉头皱了起来。陆秉坤就坐在冯主任左手边，手里正捏着一叠厚厚的合同纸，看见江潮进来，他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冯主任，”江潮喘了口气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，“五万尾鳗鱼苗，全在这儿了。”
他弯腰，双手抱起最前面一个塑料桶，“哐当”一声墩在会议桌正中央。桶里的水晃荡着泼出来一些，几十条细长银亮的小东西在水里惊慌地窜动，背鳍在日光灯下泛着半透明的浅青色。
满屋子的人，包括那些被陆秉坤叫来“见证”的小渔户，全都伸长了脖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鳗苗？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乱石滩那鬼地方，能捞出这种成色？”
陆秉坤脸色沉了下去。他“啪”地把手里那叠合同拍在桌上，站起身：“冯主任，您都看见了！我手里这些，是镇上七家鱼苗户的独家收购合同，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，全镇正规渠道出来的鳗苗，全在我这儿！”
他手指点着合同上的红手印，声音拔高：“他江潮从哪儿弄来的苗？乱石滩？骗鬼呢！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碱水，十年都见不到一根鱼毛！这些苗，不是偷的，就是他从外地倒腾来的走私货！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。几个渔户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、品相极佳的鱼苗，眼神里也露出怀疑。
冯主任没说话，拿起桌上一个放大镜，凑到桶边仔细看了半晌。他抬起头，看向江潮：“江潮同志，陆秉坤同志提出的疑问，你需要解释。这些鱼苗的来源，必须清晰合法。”
江潮抹了把脸上的汗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张盖着红章、签了字的收据。“昨天下午，我在镇信用社抵押了制冰厂的部分设备，贷款一千二百元。这些钱，全部用于向县水产研究所下属的培育基地，购买他们最新一批实验性鳗苗。收据在这里，款项去向可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陆秉坤：“至于为什么去乱石滩——培育基地的技术员告诉我，这批苗是耐盐碱实验品种，需要在特定水质环境里暂养二十四小时，才能激活其抗逆特性。乱石滩东侧那个地下淡水渗出的水潭，盐碱度正好符合要求。这事儿，基地的王工可以作证，我出发前跟他通过电话。”
陆秉坤眼角抽了抽，他没想到江潮连技术细节都编得这么圆。但他立刻冷笑一声：“编，继续编！什么实验品种，我听都没听过！”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一个戴眼镜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，“陈技术员，您是县里派下来的专家，您给看看，这些苗到底有没有问题？”
那个被叫做陈技术员的男人扶了扶眼镜，有些局促地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，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桶里的鱼苗，又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这个……”陈技术员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发虚，“从体态看，确实是鳗苗。但是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，“色泽过于透明，吻部隐约发红，这很像是长期处于高盐碱水域导致的‘红嘴病’初期症状。按照省里最新的水产疫病防控条例，疑似感染‘红嘴病’的种苗，是禁止流通和投放的。”
他这话一出来，陆秉坤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，声音都尖了：“冯主任！您听见了！专家鉴定！这是病苗！残次品！江潮他不仅来源可疑，还想用病苗糊弄过关，这是坑害全镇养殖户！”
会议室里哗然。几个老渔户脸色都变了，“红嘴病”这名字他们听过，传染起来一死一大片。
冯主任的眉头锁紧了，他看向江潮，眼神变得严厉：“江潮同志，陈技术员的判断，你怎么说？”
江潮看着那位眼神躲闪的陈技术员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却让陈技术员后背莫名一凉。
“陈工，”江潮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、有些发黄的纸，“您去年在邻县青山镇水产站工作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帮人‘鉴定’过一批从外地来的大闸蟹苗？当时您出具的鉴定报告说那是优质长江蟹苗，结果养殖户买回去半个月，全得了‘抖抖病’，死得干干净净。”
陈技术员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江潮不紧不慢地展开那张纸，上面是打印的字迹，还盖着模糊的红色公章。“后来县里调查，发现那批蟹苗根本就是太湖一带淘汰的带病苗，是有人勾结外地苗贩子，用您的鉴定报告当护身符，高价卖给青山镇的养殖户。事情捅出来后，您被调离原岗位，档案里记了一笔。这事儿，我没说错吧？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陈技术员声音发抖，想去抢那张纸。
江潮手一抬，避开了。他转向冯主任：“冯主任，陈工刚才说我的苗有‘红嘴病’，依据是‘吻部发红’、‘体色过透’。但耐盐碱实验品种的特征之一，就是体表色素淡化，呈现半透明状，这是为了适应高盐度水体光照环境。至于吻部……”
他直接从桶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鳗苗，捏在手里，另一只手从板车下层拿出一个木盒子，打开，里面竟是一台小巧的折叠显微镜——这是他从县研究所借来的。
“是不是病态，用科学仪器说话。”江潮把鳗苗小心放在载玻片上，调整显微镜，“‘红嘴病’的病原菌会在吻部黏膜形成红色出血点，镜下可见明显菌斑。而健康鳗苗吻部的淡红色，是毛细血管丰富所致，镜下血管纹理清晰，无异常附着物。”
他把显微镜转向冯主任：“主任，您亲自看看。”
冯主任迟疑了一下，还是凑过去看了。他看了足足半分钟，抬起头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他又把显微镜转向面如死灰的陈技术员：“陈工，你也来看看，用你的专业知识，好好看看！”
陈技术员腿都软了，在冯主任逼视的目光下，哆哆嗦嗦地凑到目镜前。只看了一眼，他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。
“说！”冯主任喝道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陈技术员声音像蚊子叫，“血管清晰……没有菌斑……是……是健康苗……”
“大点声！”冯主任一拍桌子。
“是健康苗！优质苗！透光度高是因为品种特性，不是病态！”陈技术员几乎喊了出来，喊完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不敢看陆秉坤几乎要杀人的眼神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江潮收起显微镜，看向冯主任，声音平静：“五万尾耐盐碱实验鳗苗，全部来自县水产研究所正规渠道，有票据，有技术依据。数量、质量，均符合对赌协议要求。请冯主任公证。”
冯主任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桌上那份对赌协议，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陆秉坤，和桶里那些游得正欢的银色小鱼。
他拿起钢笔，在协议末尾，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并盖上了渔业办的公章。
“经现场查验及技术复核，”冯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，“江潮同志所提供的五万尾鳗鱼苗，来源合法，数量达标，品质优良。本次对赌，江潮同志，胜。”
他转向浑身发抖的陆秉坤，语气公事公办：“陆秉坤同志，按照协议，你名下位于镇东码头两侧的十一间铺面产权，即日起，归江潮同志所有。相关手续，请在三日内配合办理完毕。”
陆秉坤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眼睛通红，死死瞪着江潮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江潮没看他，只是弯腰，开始把那些塑料桶重新搬回板车上。
桶里的水声哗哗作响，那些银色的小生命在里面搅动着，充满了活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