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先生！李先生救命啊！”
李长安刚在院子里站定，还没来得及把昨晚那股子走云后的余韵咂摸透，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。
门闩还没拔开，外头的人就已经顺着门缝往里挤了。
“来了来了，别拍！”
李长安拉开院门。
外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黑红脸膛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一见李长安，膝盖一软，顺势就要往下跪。
“李先生，您快去看看我家柳叶吧！有人……有人要把我闺女往死里逼啊！”
李长安一把托住他胳膊。这汉子看着瘦，劲儿还挺大，手攥得死紧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别跪，有话进屋说。”
李长安把他拽进院子。
汉子顺劲儿站直了，但两条腿还在打摆子。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团东西，捧在手心里，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。
“这……这是今儿早上在闺女手上摘下来的。”
李长安低头一看。
那是一根红绳。不是那种编工艺品用的粗绳，而是极细的、那种以前老太太纳鞋底用的棉线搓成的，红得有些发黑，看着就不正。
红绳的一头，系着个小纸卷。
李长安接过来，捻开那个纸卷。
纸是发黄的草纸，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一排字：庚辰年、丁亥月、癸未日、壬子时。
是个生辰八字。
“谁写的？”
李长安问。
“不知道啊！”汉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三天前，柳叶晚上出去倒水，就没回来。第二天一早在村口土地庙里找着了，人就躺在供桌底下，怎么叫都不醒。这红绳就是那时候系在手腕上的！”
李长安皱了皱眉。
“大夫看过了吗？”
“看了！村医说是癔症，让在家养着。可今儿早上，我发现这红绳越勒越紧，都勒进肉里了，剪都剪不断！”
汉子伸出手比划了一下，指尖还在发抖。
“李先生，我听人说了，这……这像是配阴婚啊！”
李长安没接话，拿着那根红绳走到堂屋门口。
堂屋里，胡天罡的虚影正悬在堂单上方，半眯着眼。
“是阴婚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。
“这红绳是用死人棺材底下的销钉泡过的，专门用来拘魂。至于这八字——”
李长安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卷。
“这八字是个死人的。”
他看得出来。这上面透着一股子阴凉气，和活人的阳气截然不同。
“有人要用活人配死魂。”
胡天罡说。
“把柳叶的生魂炼出来，给这个死鬼当替身，这叫‘借命’。要是成了，柳叶就得替他在阴间受罪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那汉子一听这话，两眼一翻，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这……这可咋整啊！我也没得罪过谁啊！”
“把八字念给我听。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西首传来。
李长安转头。
白双双坐在条凳上，手里拿着块帕子正在擦那只不知什么材质的镯子。她头也没抬，只那双眼皮微微掀了一下。
李长安看了看手里的纸卷，念了一遍：
“庚辰年、丁亥月、癸未日、壬子时。”
堂屋里忽然静了一下。
那种静，不是没声音，是连空气都像冻住了。
白双双擦镯子的手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，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眼睫毛微微颤了两下。
“光绪二十六年生的？”
她问。
李长安看了看纸卷上的年份推算，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白双双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，身上的白裙摆动了一下，带起一阵冷风。她走到李长安面前，盯着那个纸卷，眼神里有一种李长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像是在看一个故人，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。
“这个八字，我认得。”
她说。
李长安愣了一下：“白姐，你认得？”
“嗯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像是要飘回一百年前。
“我生前见过他。他是光绪年间的一个书生，没落家族的少爷。”
那汉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，也不敢插嘴。
白双双没理他，只是看着那根红绳，接着说：
“我那时候还没家道中落，家里给指了一门婚事。对方就是他。八字我看过一眼，记得很清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白双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，“后来我家败了。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。听说他后来也没娶，不知道死哪儿了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。
白双双虽然说得平淡，但李长安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气。那是实打实的怨气和寒意。
“这事儿有点意思了。”
李长安把红绳攥在手里，掌心金光微动，将那股阴气压了下去。
“既然是白姐的旧识，那这事儿我接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个汉子：“走，去你家。”
“哎！哎！这就走！”
汉子见李长安松口，赶紧在前头引路。
李长安回头看了白双双一眼。
“白姐，一起？”
白双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身形一晃，化作一道白影钻进了李长安影子里。
一行人出了院门。
黄小满不知道从哪窜出来，跳上李长安肩膀：“我去，这还有瓜吃呢？光绪年间的旧账？”
李长安没搭理它，脚下步子迈得飞快。
从李家到邻村柳叶家，不过两里地。
路上，李长安没感觉到白双双有什么动静，但他能感觉到影子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少，像是贴着一块冰。
走到柳叶家门口时，那股子阴森气就更重了。
这房子是个老宅子，院墙角长满了青苔。
李长安刚迈进门槛，影子里的白双双忽然动了。
她显出一半身形，飘在李长安身侧，声音极轻，却很笃定：
“他还在。”
李长安停下脚步：“谁？”
“那个书生。”
白双双看着院子正屋的方向，眼神沉得像水。
“他还活着——不是肉身活着，是魂魄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了。这根红绳，是他自己不想死，想拉个替身把他拽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