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叶躺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,气若游丝。
那根红绳像是长了脚,一圈圈死死勒在她左手腕上。皮肉被勒得发紫,有些地方都渗出血珠子,看着就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。
李长安站在床头,皱了皱眉。
“剪不断?”
“剪子都剪卷刃了。”柳叶爹站在门口,扒着门框,声音抖得不行,“一剪子下去,火星子直冒,那是铁丝啊!”
李长安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打火机。
他转头看向条案,上面供着几根香。他抽了一根下来,点着了。
香头冒着青烟。
他把香头凑近那根红绳。
滋——
一股子烧焦皮的味道窜出来,但这味道里混着股霉味。那根原本硬得像铁丝的红绳在香火下居然软了,像死蛇一样松了下来。
“这是拿棺材底下的气养过的。”
李长安伸手,两根手指捏住红绳一头的纸卷,慢慢往外抽。
“把柳叶的生辰压在下面,这就是要把她的魂给勾走。”
纸卷抽出来,上面那两行字还在发黑。
李长安看了一眼,把红绳扔进香炉里。红绳遇火即着,噼里啪啦地响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柳叶。
“我得进她梦里去看看。”
柳叶爹吓了一跳:“进……进梦里?李先生,那可有危险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李长安摆摆手,脱了鞋,盘腿坐在床边地板上。
他刚晋了“走云”,魂体稳当,这点事不算什么。
他闭上眼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柳叶的眉心。
魂魄化作一缕极细的线,顺着指尖钻了进去。
……
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周围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这梦里的天不是天,是块灰布。
李长安站在一处青砖地上。前面是一座老祠堂,门楼很高,黑漆大门半开着,里面透着股森森的凉气。
祠堂正中间,坐着一个人。
是柳叶。
她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,头上戴着凤冠,盖头遮着脸,坐在太师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个纸扎人。
在她对面,站着个男人。
那男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把折扇,身形清瘦,背挺得笔直。
他脸上一片模糊,像是蒙了层雾,看不清五官。
李长安迈步走过去,挡在柳叶身前。
那长衫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偏了偏头,动作僵硬。他没看李长安,视线像是越过了李长安的肩膀,看向后面。
“她来了。”
李长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。
白双双的虚影从灰雾里走出来。
她没穿那身日常的白裙,而是换了一身旗装,头上戴着钿子,手上戴着护甲,整个人的气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是正儿八经晚清贵女的范儿,冷艳,端庄。
她看着那个长衫男人,眼神没躲没闪。
“赵文书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清冷。
“百年不见,你倒是学会抢亲了。”
那个叫赵文书的男人身子猛地一颤。他那只拿着折扇的手抖了一下,扇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抬起了头,虽然脸还是看不清,但那种悲戚和惊惶的情绪,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喊“双双”,但没发出声。
他抬起手,想往白双双那边伸,可刚抬到一半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去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。
“别……过来。”
白双双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
“当年我家道中落,退了婚约。听说你后来不知所踪。”
她看着他的手腕。
“你现在怎么成了这副德行?”
赵文书没回答。
但他身后的灰雾忽然翻涌起来。
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背后亮起来——
那是一间黑漆漆的地室。四壁都是石头,潮湿,阴冷。
赵文书被几根粗大的铜钉钉在墙上,手腕、脚踝,还有心口。铜钉上刻着符文,闪着幽幽的光。
他像个标本一样被钉在那里,这一钉,就是百年。
“守阵魂。”
李长安看明白了。
“有人把你炼成了阵眼,守在这儿,出不去,死不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马家。”
赵文书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要用我……换风水……”
话没说完,梦境的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
李长安猛地转头。
只见灰雾深处,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个佝偻的老太太。
那老太太脸上全是褶子,手里拄着根拐杖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红绳。红绳的另一头,飘飘荡荡,系着一张黑乎乎的婚书。
“好端端的喜事,怎么还聊上家常了?”
老太太阴测测地说。
白双双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是她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当年那个给我算命的瞎婆子。用阴婚养阵的,就是她。”
李长安盯着那老太太,心里有了底。
这老太太也就是个操办的,真正的主子还在后头。
赵文书似乎极其恐惧那个老太太。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却还是固执地抬起手,指了指梦境角落里的一张供桌。
供桌上积满了灰,上面摆着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都泛黄了。
上面是一座旧宅子的门额,青砖刻的字,看着很气派。
李长安走过去,把照片拿起来。
照片上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来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
马家祠。
李长安看着这三个字,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马家祠。
马家沟的“马”。
他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紧,刚要回头问白双双,却听见那长衫男人赵文书忽然喊了一声:
“别去!那里头……封着东西!”
李长安猛地回头。
赵文书的身形已经开始淡了,梦境正在崩塌。
但他还是拼命地伸出手,指着那张照片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那是……吃人的地方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