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从柳叶梦里退出来的时候,脑仁还跟着跳了两下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成了个黑疙瘩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
柳叶爹还扒着门框,一脸惊惶。
“李先生,咋样了?”
“人在邻村山脚下。”李长安睁开眼,没多说废话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那老太婆住的地方后面是乱葬岗,门口有棵歪脖子树。好找。”
柳叶爹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下落,刚要问去不去,李长安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“你在家守着,别让任何人进这屋。天亮之前,你闺女能醒。”
这话落下时,人已经出了院门。
黄小满蹲在他肩膀上,那一身黄毛被风吹得直抖:“我说长安,咱这就去?那老太婆看着不像善茬啊,手里那红绳都能勒进肉里。”
“善茬就不干这行了。”
李长安走得快,脚底下生风。
刚晋了“走云”,他身子骨正是最利索的时候。魂魄和肉身严丝合缝,走路都不沾泥。
邻村不远,翻过一道梁就是。
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土房还没亮灯,黑乎乎地戳在那儿。屋后头那片乱葬岗子里,磷火一闪一闪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李长安走到门口,没急着进。
他把黄小满拎下来,往门槛上一放。
“守着。除了我,谁出来咬谁。”
“得嘞。”黄小满甩了甩尾巴,蹲端正了,“你放心进去,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李长安伸手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屋里一股子霉味,混着陈年纸张发酸的臭气。
昏黄的油灯下,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正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剪刀,咔嚓咔嚓地剪着什么。
桌上堆满了纸人。红的绿的脸,还没画五官,看着瘆人。
李长安进屋带起的风让油灯晃了两下。
老太太眼皮都没抬,剪刀还在那儿咔嚓咔嚓响。
“小娃子,管得够宽的。”
她嗓音像是嗓子里卡了口老痰,浑浊不堪。
“这十里八乡的,谁家办事不找我这老婆子?到你这儿,倒是成了阎王爷点卯——一个都不让死?”
李长安没接话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人,那些纸人虽然没画眼,但总觉得都在往他这边瞟。
“把柳叶的魂放了。”
李长安说。
“还要那个书生的八字。”
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最后落在李长安胸口那隐隐约约的金光上。
“哟,出马没几天吧?这就学会管闲事了?”
她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黑牙。
“你要人,行啊。拿你那堂单来换。”
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拍,声音变得尖利起来。
“把你身后的仙家都退了,把那堂单烧给我。一个堂口,换那丫头一条命——不亏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要是不换呢?”
“不换?”
老太太嘿嘿笑了一声,那满是褶子的手在桌上一扫。
“那今儿个你就别想竖着出去了!”
话音刚落,桌上那一沓子纸人猛地炸开。
那些纸人像是活了一样,哗啦一下全飞了起来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纸剪的刀,朝着李长安脸上就扑过来。
那速度快得惊人,带着一股子邪风。
李长安没动。
他身后,忽然飘出来一道白影。
那白影刚一出来,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油灯里的火苗都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。
白双双的虚影在他身后凝实了。
这一次,她的模样变了。
不再是平时那种半透明的幽白色,身上的宫装变得实实在在的,那是上好的缎子,鸭蛋青的颜色,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繁复的暗纹,看着低调,但那股子贵气是怎么也压不住的。
她头发间,多了一支玉簪,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晃着。
她没飘,而是走出来的。
腰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着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点子上。那是旧时候满洲贵女进堂见客的规矩,哪怕是在阴间,这股子架势也没丢。
那些扑过来的纸人,还没到她跟前,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
白双双抬起手,那只平时看着有些苍白的手,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力。
她袖子一挥。
“哗——”
一股子袖风扫过去,像是平地起了一阵旋风。
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纸人,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瞬间就被钉在了墙上。
几十个纸人,整整齐齐地贴在泥墙上,像是被人用什么胶水死死糊住了一样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动弹不得。
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手里的剪刀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白双双慢慢走到桌前。
她看着老太太,眼神没什么波动,就像是看一只路边的野狗。
“我生前是觉罗氏女。”
她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响。
“我在紫禁城西侧住过二十年。那是亲王格格的体面。”
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,那层褶子都在抖。
“你这种邪祟把戏,也就是在乡野地头吓唬吓唬庄户人。”
白双双伸出手,在桌上那本黑乎乎的婚书上点了点。
“在我面前,不够看。”
老太太两腿一软,那把破椅子吱呀一声,她整个人缩在了桌子底下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格格……是……是格格……”
她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,眼里全是惊恐。那不是怕鬼,是怕这种与生俱来的、刻在骨子里的压制。
白双双没理会她的害怕。
她弯下腰,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婚书。
那只修长的手在纸面上轻轻一划。
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气闪过。
原本黑漆漆的婚书上,那些写着生辰八字的红字,竟然像被水洗了一样,迅速地淡了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痕,再也看不出字样。
“契约解了。”
白双双捏着那张废纸,回过头来,看了李长安一眼。
她的眼神里少有的露出了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。
“她炼了那个书生百年的魂。那是我的故人,我不能让他走第二次。”
李长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平时冷若冰霜的女鬼,此刻却像个真正的贵女一样站在那堆破烂里,替那个困了百年的书生讨公道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不让他走第二次。”
李长安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看着缩在桌底下的鬼婆婆。
“我陪你送他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