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新砌的砖坟就在后院正中间,孤零零地杵着。
坟头还没长草,砖缝里的泥都是湿的,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,米粒儿发硬,插着三炷香。香烧了一半,烟直直地往上冒,连个弯都不带。
白双双走过去,裙摆扫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蹲下身,手指在那层青砖上按了一下。
“在这底下。”
她声音发沉。
“有一枚铜钉。钉子穿过砖缝,正正好好钉在他魂魄的脚踝上。这一钉,就是一百年。”
李长安站在她身后,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把人的魂魄当地基打桩,这手段太阴毒。
“起出来。”
白双双没回头,只是盯着那砖缝。
“他在里头动不了。”
李长安没废话,从兜里掏出一颗珠子。
那是之前得来的水灵珠,平时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玻璃球,这会儿拿在手里,凉沁沁的。他握着珠子,另一只手掐了个诀,低喝一声:
“起。”
一股极细的水汽从珠子里渗出来,像根白线一样,顺着砖缝往里钻。那是至阴的水汽,无孔不入。
水汽钻进砖缝,碰到那枚铜钉的瞬间,李长安手指一勾。
“凝。”
水汽瞬间结成了冰。
薄薄的一层冰,像是无数根细小的楔子,硬生生撑开了砖缝和铜钉之间的那点空隙。
“咔嚓。”
寂静的夜里,这声脆响格外扎耳朵。
砖坟最上面那块砖松动了。
“我不让!谁敢动我的阵眼!”
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嘶吼。
门帘一掀,鬼婆婆猛地冲了出来。她那把老骨头跑得比兔子还快,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灰,照着李长安的后脑勺就撒了过来。
“小崽子!给我躺下!”
那把黑灰还没落地,半空中就变了样。
密密麻麻的黑点瞬间拉长,变成了一条条指头长的蜈蚣,红头黑身,百脚齐动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爬行声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李长安脚底下涌。
“我去!玩这么大?”
门槛上忽然窜出一道黄影。
黄小满早就蹲得不耐烦了,这会儿一个虎扑跳下来,张嘴一口咬住最前面那条蜈蚣的尾巴。
它腮帮子一鼓,脖颈猛地一甩。
“啪!”
那条蜈蚣被它甩进了旁边的火盆里,火苗窜起一股绿光,烧出一股焦臭味。
“这玩意儿口感不行,呸!”
黄小满吐了口唾沫,后腿蹬地,又要去咬第二波涌上来的蜈蚣。
但那黑灰实在太多,变出来的蜈蚣铺了一地,黄小满只有一张嘴,根本堵不住。
“滚开!”
白双双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没回头,只是左脚往后一撤,腰肢发力,回身就是一记扫腿。
鸭蛋青的裙摆在空中画了个圈,带起一股子凛冽的阴风。
“啪嗒!”
她这一脚正好踢翻了鬼婆婆面前那个还没烧完的香炉。
香灰洒了一地。那些正往前冲的蜈蚣像是碰到了什么克星,碰到香灰的瞬间就开始在地上打滚,身子抽搐着化成黑水。
白双双没停。
她往前跨了两步,直接逼到了鬼婆婆面前。
鬼婆婆还想往后退,手里刚抓起一把新的灰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白双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没用多大劲儿,但掌心里透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。鬼婆婆那满是褶子的半边脸瞬间泛起一层青灰,像是被人泼了层漆。
“这规矩,是我家定的。”
白双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冷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那姨娘打的。当年你骗她签了那张纸,害得她郁郁而终。”
鬼婆婆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里流出黑血,想说话却只能发出“荷荷”的气音。
这边,李长安趁着空档,再次握紧了手里的水灵珠。
“破!”
他大喝一声,掌心金光大盛。
那是走云境后的功德金光,顺着水灵珠引出的冰层,狠狠灌进了砖缝里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。
那枚钉了百年的铜钉,受不住这股金光的灌注,从中间断成了两截。
“轰隆。”
砖坟裂开了。
最上面的几块砖滑落下来,一股阴冷的气浪从缝隙里冲出来。
紧接着,一缕灰白色的魂魄从那裂缝里飘了出来。
魂魄一开始很淡,像是随时要散的烟。但在接触到月光的一瞬间,慢慢凝实了。
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。
身形清瘦,有些单薄,但背挺得很直。他的脸终于清晰了,五官清秀,眉眼间带着书卷气,只是脸色苍白得不像话。
他站在白双双面前,隔着半步远。
那一百年的钉刑,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。
白双双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手垂在身侧,指甲却微微泛白。
长衫书生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喊那个久违的名字,又像是想行个旧时候的礼。
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。
白双双吸了口气,声音很轻,却很平:
“赵文书,你守了这阵一百年。现在阵破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起眼帘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书生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月光下,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种藏得很深的遗憾。他对着白双双微微颔首,嘴角露出了极淡的笑意——像是多年前两人在胡同口擦肩而过时,未说完的话都在这个笑里了。
然后,他的身形开始变淡,化作一点流光,向着夜空深处飘去。
白双双站在原地,没抬头看。
李长安却看见了。
她垂在袖口下面的那只手,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最后又松开了。
“既然了了,那就结了。”
李长安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那张在屋里拿的婚书,递到她面前。
白双双转过头,接过来。
她的手指冰凉,捏着那张泛黄的旧纸,一点劲也没费。
“嘶啦——”
婚书被撕成了两半。
她随手一扬,碎片扔进了旁边还在烧着的火盆里。
火苗舔上来,那张承载了一百年罪孽和遗憾的纸,瞬间卷曲成灰。
“走吧。”
白双双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像是刚才那个发威的格格只是个幻觉。
李长安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黑血,又看了一眼还在在那儿抽搐的鬼婆婆。
“这就走了?”
“不走还留着吃宵夜?”
白双双转身就往外走。
黄小满从那一地蜈蚣尸堆里跳出来,抖了抖毛:“妈的,这老太婆养这玩意儿也不喂饱,咬人还挺疼。”
它一窜窜到李长安肩膀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裂开的砖坟。
“喂,长安,刚才那书生是不是对你家白姐有点意思?”
李长安没搭理它,快步跟上白双双的背影,伸手把堂屋的门带上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