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里的风停了。
书生的残魂在半空中散开,化作几点极淡的白光,像是飘絮一样融进了夜色里,连最后那点书卷气也没留下。
白双双站在那座裂开的砖坟前,没动。
火盆里的火苗子跳了最后一下,那两张撕碎的婚书彻底成了灰。风一吹,灰烬打着旋儿扑腾起来,落在那碗冷米饭上,盖住了那点还没散的香火气。
“走了。”
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。
白双双没应声,只是裙摆微微动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脸上的那种贵气敛去了,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清冷冷的样子,只是眼皮垂着,像是有些累。
“去把那头的事儿了了。”
她径直往外走,步子迈得有些快。
李长安跟上,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鬼婆婆。老太太半边脸青着,缩在墙角哆嗦,眼神浑浊,像是被抽了筋。
出了土房门,黄小满抖了抖身上的毛,一脸嫌弃地往旁边呸了几口。
“那老虔婆屋后头那味儿呛死老子了”
它拿爪子抹了抹脸,忽然耳朵一尖,往屋后的山道上看了看。
“哎,长安。”
它压低了嗓门。
“这老太婆屋后头那土路上,有几道车辙印。挺新的,像是刚压过不久。”
李长安停住脚:“什么车?”
“肯定不是村里拉粪的那三轮。那印子深,还宽,像是那种越野的大吉普。”
黄小满拿鼻子嗅了嗅。
“那味儿有点冲,是汽油味,还夹着点……橡胶烧焦的味道。”
李长安皱了皱眉。
这荒山野岭的,半夜哪来的大吉普?
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一股子冷意:
“这老太婆就是个办事的,她没这本事布那么大的阵。根基断了,往后她是废了,但她背后的人——”
胡天罡顿了顿。
“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背后的人?”
李长安心里一动。
“马家?”
胡天罡没再多说,只是那股子沉默的劲儿,像是默认了。
李长安没再问,脚下步子加快。
几人回了柳叶家。
院子里还亮着灯,柳叶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堂屋门口转圈,一脸的汗。
看见李长安进门,汉子差点又跪下。
“李先生,咋样了?那邪祟……”
“解了。”
李长安没废话,径直走进屋里。
柳叶躺在床上,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,只是颜色没那么艳了,像是死蛇一样盘在肉上。
李长安掏出打火机,火苗凑近红绳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黑烟冒起来,腥臭味瞬间弥漫开。
这回那红绳没挣扎,也没勒紧,瞬间就烧断了。
红绳落地的一瞬间,床上的柳叶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咳咳!”
她猛地咳嗽了两声,眼皮颤动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。
眼神先是一阵茫然,四处乱看,最后定格在床边的汉子脸上。
“爹……?”
嗓子有点哑。
“哎!哎!闺女哎!”
柳叶爹一声嚎,扑过去抱着闺女脑袋就哭,那动静把隔壁狗都吓得叫唤起来。
“你吓死爹了!你吓死爹了啊!”
李长安站在一边,看着这场面,把手里的打火机收进兜里。
“行了,人醒了就没事了。这几天别让她见风,喝点安神的汤。”
柳叶爹这时候才想起来还得谢恩,抹着眼泪转过头:“李先生!大恩不言谢!我这……”
“不用谢了。”
李长安摆摆手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早点歇着吧。”
出了柳家院子,夜风有点凉。
回去的路上,白双双一直没说话。
她就那么飘飘忽忽地跟着,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李长安走在前面,黄小满跟在脚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路边的野草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白双双停住了。
李长安也停下,回头看她。
月光底下,她那张脸显得特别白,没什么血色,但那种冷硬的劲儿散了不少,看着有些倦。
“我困了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又轻又淡。
“先回去歇一晚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白双双没再说什么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白影,钻进了旁边的阴影里,眨眼间就不见了。
“哎,这姐们儿今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黄小满蹲在地上,挠了挠耳朵。
“那是心结松了,但也累着了。”
李长安扯了扯嘴角,迈步跨进自家院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李长安推开堂屋门,没点灯,直接去了西屋。
往床上一躺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白双双指尖那一蜷,鬼婆婆屋后的车辙印,还有胡天罡那句“背后的人”。
马家。
那根线,似乎越扯越紧,最后都系在一个地方。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看着窗户纸。
外头的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上,黑乎乎的一团,随风晃悠。
看着看着,李长安眼神忽然一顿。
树影底下,靠着墙根那个位置,有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猫,也不是耗子。
是那只替他守了半个多月夜的老黄鼠狼。
这小东西平时机灵得很,这会儿却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它没像往常那样蹲在窗台上冲着他甩尾巴,而是脸冲着野仙岭的方向。
两只耳朵高高竖着,像是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。
李长安没出声,只是盯着它的后背。
老黄鼠狼忽然抖了一下皮毛,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“咕噜”声,像是含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