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双双回堂口“歇了一晚”,这一觉睡得有点沉。
第二天一大早,李长安还没睁眼,手背先被烫了一下。
那感觉像是摸到了刚烧开的水壶盖子。
他猛地坐起来,顺手掀开被子,目光落在堂屋正中央的供桌上。
那张红底黑字的堂单,这会儿正冒着热气。正中间“常天青”三个字,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吞吞的暗光,而是亮得发刺,红得像血,甚至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烫手的温度。
“常爷?”
李长安喊了一声,嗓音里带着早起的干涩。
没有回音。
供桌上的香炉忽然“嗡”的一声震颤,三根刚插上去没多久的香,香灰齐齐断成了三截。
紧接着,一股子冷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,直扑李长安的后脖颈。
“雷劫来了。”
常天青的声音从那团热气里传出来,听着比平时沉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。
“今晚子时。野仙岭侧峰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雷劫。
出马仙家修行到了节点,都要过的一道坎。过了就是腾云驾雾,过不去就是魂飞魄散,连鬼都做不成。
“这么急?”
李长安翻身下床,连鞋都没顾上穿好,两步跨到供桌前。
“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?”
“预兆已经有了。”
常天青的声音冷硬,“这几天我身上鳞片发紧,就是征兆。昨晚你带回来的那截木炭——那是'引雷信'。它把原本还在三丈外的雷劫,直接拽到了头顶。”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截刻着“731”的木炭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棱角,心里头那股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
“那是我带回来的祸害。”
李长安咬了咬牙,“我去把它扔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常天青打断了他,“雷已经锁定了位置。你就算把它扔到海里,雷也会追着那个位置劈。现在跑,就是找死。”
供桌上的红光猛地亮了一瞬,接着慢慢收敛回去。
一道墨色的虚影从堂单中缓缓升起,盘踞在半空。
那是常天青的真身——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。只不过这会儿,他那身原本油光水滑的鳞片显得有点黯淡,竖瞳虽然还亮,但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修行圆满,天劫感应已至。若渡不过,魂飞魄散。”
常天青盘在梁柱上,蟒首低垂,看着李长安,“这一关,我要自己扛。但有一件事,得你来。”
李长安抬头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“护法。”
常天青吐出一口信子,“雷劫一起来,方圆百里的仙家都会知道。有来助阵的,也有来……捡漏的。”
“捡漏?”
“趁着我最虚弱的时候,抢我的内丹。”
这时候,旁边的虚空里传来一声冷哼。
胡天罡的青衣虚影晃晃悠悠地显出来,手里还是捏着那根竹杖,脸上没了平时那种懒散劲儿,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蛇仙渡劫,动静大得很。那些修偏门的、走邪道的,最喜欢这种时候。他们不敢惹天雷,但敢趁乱咬一口。”
胡天罡用竹杖点了点地面。
“尤其是那些没立堂口、没人管束的野仙。内丹是好东西,抢去了能省他们几十年的修为。常天青这一劫要是有人搅局,那就是九死一生。”
李长安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妈的,这还有王法吗?”
“仙家打架,哪来的王法。”
胡天罡瞥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的本事,想拦住那些老的肯定不行,但拦住几个想来捣乱的野仙,凑合够用。关键是——你不能让他们靠近雷劫中心。一旦进了那个圈,天雷不分敌我,全给劈了。”
李长安没废话。
他转身回屋,把那件有些年头的黑布褂子套上,把水灵珠揣进内兜,又把那截木炭和兽骨分开包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。
“黄小满!”
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在呢。”
一道黄影从门缝里钻进来,落地打个滚,蹲在李长安脚边。
“有活儿了?”
黄小满耸动着鼻子,似乎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子不正常的焦糊味。
“今晚常爷渡劫。你守家。”
李长安蹲下来,盯着它的眼睛,“今晚不管谁敲门,都不许开。要是有人硬闯——你就喊。往死里喊。”
黄小满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了一下,尾巴尖扫了扫地面。
“我不去侧峰?”
“不去。家里得留个后手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“万一有人调虎离山,冲着老爷子来怎么办?这院门得有人看着。”
黄小满听明白事态严重了,没再嬉皮笑脸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得嘞。有我在,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。”
……
上午的日头升起来,把院子里的露水晒干了。
李长安没闲着。
他背着一个空空的蛇皮袋,顺着野仙岭的小道往上走。
侧峰在主峰的背面,平时人迹罕至,只有些采药的猎户偶尔经过。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,三面悬空,只有一条羊肠小径能通上去,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。
李长安爬了半个钟头,才站到那块平台上。
脚底下是几十丈深的山沟,风从沟底吹上来,带着股子凉意。
他四下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儿。
视野开阔,只要守住上山的路口,谁也别想悄没声地摸上来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,沿着平台的边缘,每隔五步埋一枚。这不是什么大阵,就是个简单的预警阵——只要有东西踏进这个圈,铜钱就会响。
忙活完这些,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。
李长安站在平台边缘,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就在这时候,脑子里忽然传来黄小满的声音。
那是清风仙家特有的“通感”,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点急切。
“长安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岭西边……有人转悠。”
黄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刚才顺着风闻了一鼻子。不是人,是仙。灰蒙蒙的一大只,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蹲着呢。看着像……像只老狼。”
李长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平台边的岩石。
老狼?
野狼拜月,本来就是修行的行当。但这种东西要是成了精,性子比狐狸还野,最是嗜血。
“它动了吗?”
“没动就在那蹲着眼珠子一直往咱们村的方向瞟那眼神……看得我毛都炸了”
黄小满吞了口唾沫,“它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李长安眯起眼睛,目光看向岭西的方向。
那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林,平时连村里的猎户都不爱钻。
“看好它。”
李长安在心里回了一句,“它要是敢进村,你就喊。要是只在林子里转悠,先别惊动它。”
“知道。”
黄小满应了一声,然后切断了通感。
李长安站在原地,没急着下山。
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岩石平台上,闭着眼听了一会儿。
地底下很静,没有那种轰隆隆的动静。
但他能感觉到,空气里的静电在一点点变多。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脱毛衣,细微的“噼啪”声在汗毛尖端跳动。
天雷,已经在聚了。
……
从侧峰下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原本应该亮起来的晚霞,这会儿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盖住了。那云层不是散着的,而是在野仙岭上空缓慢地旋转,形成一个极淡的旋涡状。
旋涡的中心,正对着侧峰那块平台。
风也变了。
不再是往日里那种带着草木香气的风,这会儿吹在脸上,又干又涩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李长安走到山脚下,正好碰见爷爷拄着拐棍站在路口。
老爷子手里提着个旧布袋子,看见李长安下来,把袋子递过来。
“这东西你拿着。”
李长安接过来一摸,沉甸甸的,是一袋子还没剥壳的栗子。
“爷,这是干啥?”
“栗子,木性,属阳。”
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也没看他,只盯着半山腰,“雷劫最伤魂。要是那老长虫扛不住,你给它塞一嘴里。不求别的,就求个心安。”
李长安握紧了那袋栗子,心里头一热。
“知道了,爷。”
爷爷没再说话,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。
李长安看着爷爷的背影进了院门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黑云。
就在这时候,背后的虚空中传来常天青的声音。
又冷,又沉,不带一丝感情色彩。
“子时。一刻不差。”
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,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他迈开步子,顺着那条唯一的小径,再一次往侧峰走去。
这一次,他是去守门的。
谁要是敢闯这道门,他就把谁的手给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