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,只有那一根蜡烛在烧着,火苗子直愣愣地往上窜,不带晃悠的。
胡天罡的青衣虚影完全凝实了,就站在八仙桌边上,手里那根竹杖在地上轻轻敲着。
“听仔细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这会儿子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那话语就格外清晰。
“隔壁山头,那只灰耗子,道行不下三百年。平日里它不敢露头,但今儿个晚上,它那是闻着味儿了。”
李长安正在整理背包,手底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带着七八个小的。它们不会正面冲,那不是它们的路数。”
胡天罡冷笑了一声,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点。
“它们会等。等雷劫劈到最狠的时候,等常天青那口气快喘不上来的时候,从后面摸上来。那是它们最拿手的好戏——趁火打劫,掏心窝子。”
李长安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包里,抬头问了一句:
“常爷渡劫的时候,能不能还手?”
“哪来的手?”
胡天罡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半分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渡劫那是拿命去填天坑。他全部精气神都得用来扛雷,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力道来对付外敌。那时候他就是条死蛇,任人宰割。”
说到这,胡天罡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李长安脸上。
“你一个人挡。挡住了,常天青就能活。挡不住,咱们这堂口,今晚上就得散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把背包的带子勒紧了,试了试重量。
“知道了。”
爷爷这会儿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没拿烟袋锅子,而是托着个布包。
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,灰扑扑的,上面还有层油泥。
老爷子走到桌前,把布包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
李长安伸手解开布包。
里头是三枚铜钉。长有半尺,锈得发绿,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土星子。但这东西一上手,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就不一样,透着股子往下压的阴冷劲儿。
“镇阵用的。”
爷爷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你太爷留下来的。当年他在关东给人看风水,这就是压箱底的物件。这玩意儿虽然生锈了,但煞气还在,钉在地上,一般的野仙不敢硬闯。”
李长安把那三枚铜钉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谢了,爷。”
“别谢我。别给你太爷丢人就行。”
爷爷转过身,没再看李长安,背影看着有点佝偻。
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……
李长安背着包,一个人顺着野仙岭的小道往上走。
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透黑,山里的风已经凉透了。
那股子凉意不是秋天的凉,是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凉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爬了半个多钟头,李长安终于到了侧峰。
那块白天踩好点的岩石平台,这会儿看着就像是一块伸出来的舌头,三面都是悬崖,底下是黑咕隆咚的山沟。
只有一条两尺宽的小路连着后山。
易守难攻,但也绝了自己的后路。
李长安走到平台中央,把背包卸下来。
他没急着布阵,先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岩石上听了一会儿。
地底下隐隐有闷响传来,像是有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鼓。
那是地气在动。
雷还没下来,地气先乱了。
李长安站起身,开始干活。
七枚铜钱,被他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,一枚枚砸进岩石缝里。这岩石硬,但他手里有劲儿,加上铜钱边缘锋利,硬是给嵌进去了。
“一勺贪狼,二勺巨门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,手底下没停。
接着是那三枚太爷留下的铜钉。
乾、坎、艮。
三个方位,正好锁住那条唯一的退路。
李长安把铜钉拿在手里,用掌心温了一下,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扎。
“嗤——”
铜钉入石,发出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水里的声音。
一股白烟冒了起来,带着股子焦糊味。
李长安没管那股子味儿,把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——水灵珠。
这珠子这会儿正发着幽幽的蓝光,像是有呼吸一样,一明一暗的。
他把水灵珠搁在膝前,正对着正北方向。
然后他盘腿坐下,把那截引雷的木炭和那块拼好的兽骨揣进贴身口袋,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天彻底黑了。
头顶上的云层越来越厚,那旋涡状的云彩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搅动,越转越快。
偶尔有一道电光在云缝里闪一下,照得四周一片惨白。
李长安坐在平台中央,闭着眼养神。
他在等。
也在赌。
赌那些东西会比雷先到,还是后到。
突然,一阵细微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。
“悉悉索索……”
像是风吹过干草堆,又像是无数只脚在沙地上爬。
李长安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悉悉索索……”
声音近了。
就在平台边缘的那块大石头缝里。
一只灰毛老鼠,慢慢地探出了脑袋。
它只有巴掌大,毛色灰扑扑的,看着跟家鼠没什么两样。
但那双眼睛不一样。
那是两只黑豆似的眼睛,在黑暗里也不反光,就是两团死黑,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中央的李长安。
它嗅了嗅鼻子,胡须颤动了两下。
李长安依然没动。
他在数数。
一,二,三……
那只灰毛老鼠像是确认了什么,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就在它缩回去的一瞬间,那块大石头缝里,猛地亮起了七八对黑豆似的眼睛。
那是寒光。
一片密集的窸窣声在平台周围的石缝里炸开。
那些东西没冲过来。
它们在绕。
七八只大老鼠,顺着平台边缘的阴影,飞快地绕了一圈,又全缩回了石缝里。
它们不急。
它们在等。
等天上的雷劈下来,等李长安最顾不上它们的时候。
李长安慢慢睁开眼,盯着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缝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耗子就是耗子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刚才串好的五帝钱小剑,在掌心里拍了拍。
“想捡漏?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牙硬,还是我的钉子硬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上的云层里,猛地炸开一声闷响。
“轰!”
风,一下子停了。
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,在这一瞬间拉满。
第一道雷,要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