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桶在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，江潮拍了拍手上的水渍，直起身看向冯主任。
“主任，协议可以签了。”
冯主任还盯着那些鳗鱼苗发愣，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，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租赁合同。他推了推眼镜，声音还有些发颤：“江、江潮同志，这地……你真要租五十年？”
“白纸黑字。”江潮接过钢笔，在乙方落款处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陆秉坤站在会议桌那头，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锈的铁板。他盯着江潮手里的笔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，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：“冯主任，这平整费用……”
“陆老板，赌约是你自己应下的。”冯主任把合同副本递过去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码头盐碱地前三年的平整、通水、通电，都由你负责。这是刚才大家伙儿都听见的。”
会议室里那些原本等着看江潮笑话的小老板们，这会儿都缩着脖子不吭声了。有人偷偷瞄了眼陆秉坤，又赶紧把视线移开——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位青石县的地头蛇今天算是栽大了。
陆秉坤拳头攥得指节发白，他盯着那份合同副本，突然冷笑一声：“行，我陆秉坤说话算话。不过冯主任，这平整工程嘛……得按我们工程队的排期来。最近活儿多，可能要等个把月。”
这话里的拖延意味再明显不过。
冯主任皱了皱眉，正要开口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，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，身后还跟着个拎公文包的中国律师。外国男人扫了眼会议室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：“请问，哪位是陆秉坤先生？”
陆秉坤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迎上去：“史密斯先生！您怎么亲自来了？不是说好我明天把鱼苗送到码头吗？”
名叫史密斯的男人没有握手，而是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，语气冷淡：“陆先生，根据合同第七条，如果你方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无法交付五万尾鳗鱼苗，我方有权要求三倍违约金。”
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陆秉坤的笑容僵在脸上：“史、史密斯先生，这…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？鱼苗我肯定能凑齐，就是需要点时间……”
“现在已经四点半了。”史密斯看了眼腕表，“我的船明天一早必须离港。陆先生，你是现在交付鱼苗，还是现在支付违约金？”
陆秉坤额头上冒出冷汗。他哪来的鱼苗？原本计划好的收购被江潮这一搅和全黄了，现在别说五万尾，五千尾他都拿不出来。
“史密斯先生，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了。”史密斯打断他，转头对律师说，“准备起诉文件。”
就在这时，江潮走了过来。
他用英语开口，语速平稳清晰：“史密斯先生，如果我能提供五万尾优质鳗鱼苗，并且保证今晚就能装船，您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供货方？”
史密斯猛地转过头，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工装、满身鱼腥味的年轻人。他迟疑了一下，也用英语回道：“你有现货？”
江潮指了指板车上那些塑料桶：“就在这儿。您可以现场验货。”
史密斯快步走到板车前，弯腰仔细查看桶里的鱼苗。他伸手捞起几尾，对着光线观察鳞片和活力，又凑近闻了闻水质。几分钟后，他直起身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品质很好。但是年轻人，你怎么证明这些鱼苗没有病害？”
“每桶都加了海盐和土霉素预防。”江潮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天的养殖数据，“这是过去七天的水温、投喂量和成活率记录。如果您需要，我可以提供县水产站的检疫证明——昨天刚做过全面检测。”
史密斯接过本子翻看，越看眼睛越亮。他突然笑了，伸出手：“江先生是吧？你很专业。那么，我们谈谈价格？”
陆秉坤在一旁急得跳脚：“史密斯先生！我们是有合同的！您不能……”
“陆先生。”史密斯转过头，语气恢复了冷淡，“你的违约行为已经让合同失效了。现在，我在和新的供货商谈生意。”
江潮没有立刻报价，而是提出了一个方案：“史密斯先生，我可以按市场价的九折供货，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，预付三成定金。第二，您在欧洲有制冷设备采购渠道吧？我需要一套中型冷库的进口制冷机组，希望您能帮忙牵线。”
史密斯挑了挑眉：“你要建冷库？”
“就在码头那块盐碱地上。”江潮从冯主任手里拿过地图，在上面画了个圈，“未来三个月，我的潮起渔业会建成青石县第一个标准化冷链基地。到时候，不仅鳗鱼苗，所有海产都可以实现全年稳定供应。”
史密斯盯着地图看了半晌，突然哈哈大笑。他拍了拍江潮的肩膀：“江，你是个有远见的生意人。好，定金今天就可以付，制冷机组的事我回国就帮你联系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要签五年的独家供货协议。”
“三年。”江潮摇头，“三年后根据市场价重新议定。但我可以保证，只要您要货，我的供应优先级永远排第一。”
史密斯和律师低声商量了几句，最后伸出手：“成交。”
律师当场起草协议，江潮和史密斯就在会议桌上签了字。冯主任作为见证人，也在上面盖了公章。
陆秉坤眼睁睁看着这一切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知道完了——史密斯的这笔订单原本是他翻身的最后希望，现在连定金都要被追讨回去。
果然，史密斯签完协议后，转头就对律师说：“现在，起诉陆先生违约索赔。他名下的资产，包括那家冰厂的股份，应该够抵偿违约金了。”
“不！你们不能这样！”陆秉坤猛地站起来，眼睛通红，“江潮！你他妈阴我！”
江潮把协议副本收好，这才看向他，语气平静：“陆老板，赌约是你提的，违约是你做的。我只不过是把鱼苗卖给了需要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陆秉坤的咆哮，和史密斯握了握手，约定好晚上装船的时间，便拉着板车走出了会议室。
林晚意一直等在门外，见江潮出来，赶紧迎上去。她看了眼会议室里乱哄哄的场面，小声问：“谈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江潮把协议递给她，“三年供货合同，预付三成定金。另外，制冷机组也有着落了。”
林晚意翻看着协议，手都有些发抖。她抬头看着江潮，眼圈微微发红：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江潮笑了笑，没回答。他拉着板车往码头方向走，林晚意小跑着跟在旁边。
到了码头那片盐碱地，江潮停下脚步。夕阳把荒地上的白色盐渍染成淡金色，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。他展开地图，指着刚才画圈的位置：“冷库就建在这儿。靠近码头，运输方便，而且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脑海中突然弹出一道金色词条。
【地图测绘触发：检测到地下两米处存在隐蔽工程——民防供电专线（1972年铺设，铜芯电缆，额定负荷380V/200kW，目前处于闲置状态）】
江潮愣住了。
他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，又抬头看向四周的地形。是了，这片码头区域在七十年代初确实是战备重点区域，有民防工程太正常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晚意疑惑地问。
江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嘴角扬起一个笑容：“晚意，咱们捡到宝了。”
“什么宝？”
“这地底下，埋着现成的电缆。”江潮用脚点了点地面，“当年战备时期留下的供电专线，负荷足够带动整个冷库。光是通电这一项，就能省下至少两万块钱，还能提前一个月完工。”
林晚意睁大眼睛：“真的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江潮没解释，只是说：“明天找工程队来，先勘测。如果真挖出来了……”他看向远处海平面，声音很轻，“这盘棋，就该咱们说了算了。”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。板车上的塑料桶里，那些鳗鱼苗还在哗啦哗啦地游动着，像一片片小小的银梭。
江潮推起板车，轮胎在盐碱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。
“走，先把这批货送出去。晚上，还得跟大黑他们开个会。”
“开会？”
“嗯。”江潮回头看了眼那片荒地，“冷链基地的事，该动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