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这半边胳膊还吊在脖子上,那股子雷击后的麻劲儿刚退下去一半,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爷爷在灶房里熬着那把老药壶,苦味儿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不像平时村里人那种试探性的、软绵绵的敲,这动静听着硬,像是有人拿枪托在磕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李长安喊了一嗓子。
门被推开。
进来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寸头,脸庞黑红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,腰板挺得像根标枪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点的,也是利利索索的架势,眼神跟带了钩子似的,进院先扫了一圈角角落落。
领头的汉子几步走到李长安跟前,没废话,掏出一个证件本,“啪”地打开亮了一下。
“特警支队,王刚。人都叫我王队长。”
他收起证件,目光落在李长安那只吊着的胳膊上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多问。
“有点急事,需要你协助。”
李长安放下那碗药汤子,抬头看他:“特警找我看病?这也归你们管?”
“一般事不管,但这事管不了。”
王队长也是个急性子,蹲在台阶上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,没抽。
“城郊修路,挖地基。今儿早上挖机一铲子下去,把地底下的东西刨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嗓音压低了点,“水泥板、生锈的铁轨、还有一堆堆的白骨。那操作员当场就吐了,说是看见骨头堆里有人影在晃。”
李长安眼皮跳了一下:“还有呢?”
“人全撤出来了。但撤出来也没用。刚才那几个挖土的工人,这会儿都在工棚里发高烧,嘴里说胡话,喊着‘太挤了’、‘别挤我’。医生看了说没病,就是吓着了。”
王队长盯着李长安,“我查过档案,那片地在抗战时候是日军的一个据点。这种事,归你们管。”
李长安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药味儿在肺里转了一圈。
“走。”
……
吉普车一路颠簸,半个钟头就到了工地。
警戒线拉得老长,把那片基坑围了个严实。几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在周边守着,脸色都有点发白。
王队长跳下车,掀开警戒线:“李先生,请。”
李长安走到基坑边缘。
这是一个大坑,足有五六米深。原本应该是要打地基的地方,这会儿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口子。
那是用水泥浇筑的顶板,被挖机铲断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咕隆咚的通道。
一股子味儿顺着风飘上来。
不是单纯的土腥味,那是股混杂着铁锈、烂肉和陈年死老鼠的臭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
李长安眯起眼,阴阳眼猛地一开。
这一看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黑漆漆的入口里头,全是暗红色的气。
不是飘着的,是稠得像是猪血放久了凝成的冻子。那气团在入口处蠕动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挣扎着想往外爬。
“嘶……”
李长安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胡天罡的青衣虚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显了出来,皱着眉看着那坑底。
“这不是普通凶煞。”
老头的声音沉得像铁,“里面死过的人太多了,而且死法统一——都是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慢慢耗死的。气都憋在里头,凝成了‘尸煞’。这东西要是放出来,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得遭殃。”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白双双的宫装虚影从李长安背后的堂单里飘了出来。
没等李长安说话,她身子一晃,直接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入口。
风停了。
坑底那团暗红色的气似乎波动了一下。
大概过了半刻钟,白双双的身影重新飘了上来。
她脸色极白,比平时更虚了几分。
“下面有三层。”
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颤音,“最底下那一层,墙上全是抓痕。墙角堆着骨头,有的还穿着烂布条。最要命的是——墙上有编号。”
她伸手一指那个入口内侧的水泥墙。
“日文编号。和咱们之前那个铁笼上的碎片,是同一批。”
李长安拳头猛地攥紧了。
那块刻着“731-乙-17”的金属碎片。
那是母亲线索里的东西。
“看来是找对门了。”
李长安冷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旁边的王队长。
王队长一直盯着他,虽然看不见白双双,但也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变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这底下是个刑场,也是个大号棺材。”
李长安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插进兜里,摸到了那截冰凉的兽骨,“普通办法封不住。得下去,把它们送走。”
王队长抿了抿嘴,点了点头:“要多少人?我给你调。”
“一个都不要。”
李长安拒绝得干脆,“你的人在上面守着就行。下面太窄,活人下去多了反而乱气。”
他看着王队长的眼睛,“但我有个要求。如果过两个钟头我还没上来,或者坑口有黑烟冒出来——你就让人拿水泥把这坑给填了。别犹豫。”
王队长愣了一下,看着这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。
风吹过基坑,发出一阵呜呜的回音,像是有人在底下吹口哨。
“我信你。”
王队长咬了咬牙根,“但我不会填。如果你出不来,我会亲自下去捞你。咱们这行,不留死人。”
李长安扯了扯嘴角,拍了拍那只好胳膊。
“得嘞。那我就争取活着上来。”
他转过身,顺着那条临时搭的梯子,一步步往坑底走去。
刚走到入口那一层,还没下去,他兜里那截一直没动静的木炭,忽然滚烫了一下。
隔着布料,那股子热度像是在回应着地下的什么东西。
它在喊门。
里面的东西,听见它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