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没急着下坑。
他那只胳膊还吊着,真要硬拼,那是拿鸡蛋碰石头。他让王队长找了个临时板房,一屁股坐在那把折椅上,把堂单往桌上一铺。
“说说吧,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。”
白双双的虚影在堂单后面显出来,那张平时总是淡淡的脸上,这会儿没有什么表情,眼皮垂着,看着让人心里发冷。
她开口,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。
“下面关过一百七十三个人。”
她没抬头,“民国三十三年,这地方是个隐秘的据点。名义上说是修工事,实际上是个活体实验室。那一百七十三个人,全是活蹦乱跳的时候被抓进来的。”
李长安手里转着那半截烟卷,没点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冻死、饿死、解剖死、打针死。”
白双双声音更平了,“有的被关在笼子里,看着同伴被拖出去,听着惨叫,等着下一轮轮到自己。活人的念想断了,剩下的就只有恨。”
“死了之后呢?”
“没埋。没烧。就堆在最底层的墙角,用水泥封了一半,留了一半敞着。”
白双双抬起眼皮,看着板房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。
“一百七十三具尸骨,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,怨气没散,反倒聚起来了。它们互相吞噬,互相融合,最后凝成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尸煞王。”
李长安吐出一口气,“这玩意儿,比上次那铁笼里的厉害?”
“厉害得多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飘出来,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忌惮。
“铁笼里那是几十年的怨,这底下是一百多条命在一块儿磨出来的恨。它现在已经有了集体意志,没有名字,没有面目,就知道一件事——杀光所有活人。谁下去,谁就是它的仇人。”
李长安皱了皱眉。
“那能渡吗?”
白双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但很难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“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鬼煞。它把自己当成了‘复仇者’。你要渡它,不能硬来,得让它自己愿意放下。你要是强行把它打散了,那一百七十三份怨气冲出来,整个城郊都得变鬼域。”
“得让它自己选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,把那根烟扔在桌上,“也就是说,我得下去跟它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
胡天罡嗤笑了一声,“你凭什么跟它谈?它现在的脑子里只有‘杀’字,它听得懂人话吗?”
“听不懂也得听。”
李长安正说着,板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王队长大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卷边的图纸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李先生,省档案馆那边回信了。”
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摊,指着上面的一条虚线。
“这是当年的战备图。这工事底下有一条排水渠,建的时候是为了排污水的,直通野马河的支流。”
李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条虚线从工事的底部延伸出去,绕过主城区,一直通到那条臭水河里。
“也就是说,如果这底下有什么东西要跑,或者要进去,走水路是个口子。”
王队长抹了一把脸,“而且,那排水渠的出口离这儿不远,就在下游两公里的河滩上。”
李长安盯着那条线,眼珠子转了转。
水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那颗水灵珠正贴着肉,温温地发着热。
“如果不走正门,走水路进去呢?”
李长安忽然开口。
白双双看了一眼图纸:“水路能直通底层。而且水能避煞,你带着水灵珠走水路,可以避开入口处最凶的那波怨气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李长安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一卷。
“王队,让人带路,去那个排水口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日头西斜,把河滩照得一片血红。
两个特警带着李长安,沿着野马河的河滩走了两公里,在一堆乱草和垃圾中间停了下来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其中一个指着前面。
那是一个混凝土管口,直径不到半米,大半截都被淤泥和烂芦苇给埋住了。管口黑漆漆的,像是大张着的嘴,正对着河面。
李长安走过去,蹲在管口前。
还没往里探头,一股子味儿就冲进了鼻子里。
那不是单纯的臭水味。
那是铁锈混着腐烂的甜味,还有一股子极淡的、像医院里那种过期的消毒水味。这几种味儿掺在一块,直往天灵盖上窜。
“呕……”
旁边的两个特警捂着鼻子退了两步。
李长安没退。
他吸了吸鼻子,从兜里把水灵珠拿出来。那珠子一见到这管口,表面的光泽忽然暗了一下,像是在预警。
“这就是入口。”
白双双的虚影飘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管口。
“爬进去,直通底层。不过李长安,你这胳膊……”
李长安把袖口紧了紧,那只伤手虽然还不能用力,但爬行勉强能撑住地。
“没事,那只手还能用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一横。
“都在上头守着。要是听见水里有动静,别管我,直接封土。”
王队长站在后面,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注意安全。”
李长安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他弯下腰,一头钻进了那个充满了腐烂甜味的管口里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只有水灵珠在前面,泛着幽幽的蓝光,照着前方那截满是青苔和污垢的水泥管壁。
“我倒要看看,这一百七十三条命,到底聚成了个什么怪物。”
李长安咬着牙,手脚并用,在那狭窄的管道里一点点往前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