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撞上来的时候，李长安感觉整个甬道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。
那一瞬间，四周静得只剩下心跳声。
紧接着，一股子腥臭无比的暗红气流，像是高压水枪一样，直直地冲着阵眼喷了过来。
“嗡——”
水灵珠猛地亮了一下，幽蓝的光芒在这股暗红气流面前显得有些单薄，像是狂风里的一盏小油灯，被压得往后缩了半尺。
红绳绷得笔直，发出那种琴弦将断的“崩崩”声。
九枚铜钉都在颤，跟地下的岩石较着劲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，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那团暗红色的雾气里，那张大脸正在扭曲变形。它张开那张黑洞洞的大嘴，像是要把李长安连同这个阵法一口给吞了。
这玩意儿没得谈。
它就是一百多条命的怨气，拧成了一股绳，除了恨，什么都没有。
李长安盘腿坐在阵眼上，双手结印，纹丝不动。
那股暗红气流冲到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，死活过不去了。
挡住它的，不是别的。
是李长安胸口那层淡淡的金光。
功德金光。
那是他在野马河底捞出来的，是他在铁笼阵里熬出来的，是他这一路走过来，实打实攒下的“德”。
两股气撞在一块，没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炸响，反而是一种极低沉的、让人耳膜发胀的嗡鸣声。
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磨盘在互相碾压。
李长安感觉胸腔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，气都喘不匀。
“想硬闯？”
李长安咬着牙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他睁开了眼。
那双平时看着懒散的眼睛，这会儿亮得吓人。
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、扭曲的脸，就像看着一个犯了错还没认账的孙子。
“你们冤，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开口，嗓音有点哑，但在甬道里听着一清二楚。
“被人害死在这儿，没人收尸，没人烧纸，这滋味儿不好受。你们恨，我也懂。”
那张脸没说话，但那股子冲击的力道稍微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们现在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李长安冷笑了一声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把自己活成了鬼都不如的煞气！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，就知道往活人身上扑！你们这那是报仇？这是造孽！”
那张脸猛地一颤，似乎被这话给刺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它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，那张黑洞洞的大嘴猛地张大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：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这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，那股暗红气流猛地暴涨，像是要把李长安给活活挤死在墙上。
李长安没再废话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，收了结印的手印，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那层贴在胸口的功德金光，像是听到了号令，瞬间往丹田里一缩。
然后，李长安站了起来。
他站在九枚铜钉的正中央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阵眼里。
周围的空气都在旋涡里打转，但他这身子，纹丝不动。
“给我——”
他气沉丹田，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，顺着喉咙猛地逼了出来。
“跪下！！！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，就像是一道雷，劈在了这死寂的甬道里。
这声音不是吼出来的，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穿透力，像是能透过那层暗红的雾，直接砸在那些冤魂的脑仁子上。
“回——荡——”
那两个字在狭窄的甬道里撞来撞去，回荡了三遍。
第一遍。
那张正往前扑的脸猛地一震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，那团暗红色的雾气瞬间凝滞了一下。
第二遍。
甬道两侧墙壁上，那些深深刻进去的抓痕，忽然开始轻微地颤动，从墙皮里震出细细的灰尘。
第三遍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从正中间，猛地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嘶啦——”
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块破布。
那道裂缝不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，是它自己在裂。
像是那一百多个被强行揉在一起的魂魄，终于受不住了，开始想要分开，想要逃离这个怪胎。
李长安站在那儿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我是出马掌堂。我有功德在身。”
他盯着那张正在崩裂的脸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我有资格审你们。也有资格渡你们。”
“跪没跪够？”
那张脸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。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凶了，像是一百多个人在哭，哭得压抑、绝望。
它那张大脸慢慢地、慢慢地低了下去。
原本是往前扑的姿势，现在那庞大的轮廓开始往回缩。
暗红色的雾气，从那种稠得化不开的浓血，慢慢变成了灰蒙蒙的薄雾。
它在抖。
那是怕，也是服。
就像是一个罪人，在审判官面前，终于低下了那颗倔强的头颅。
李长安看着它彻底垂下去，不再动弹，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。
腿有点软。
刚才那一嗓子“跪下”，耗的是他的精气神。
但他撑住了。
没倒。
这时候，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带着股子少见的赞许：
“行了。这一喝，把它们的煞气给喝散了。这帮东西，就得这么治。”
李长安没回话，只是盯着那扇铁门。
随着那张大脸的消散，铁门背后的景象慢慢露了出来。
雾气散尽。
李长安愣了一下。
铁门后面，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。
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白骨。
靠墙是一排排锈蚀的铁笼子，有的门开着，有的门坏了。
而在那些空荡荡的铁笼子里，此时正亮着一盏盏极小的光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灯泡。
那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白色光点。
每一个光点，都悬在笼子的半空中，不动，也不闪。
李长安数了一下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整整一百七十三个。
它们像是被囚禁了近百年的亡魂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抬起头，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这个年轻人。
李长安迈开步子，走出了阵眼，朝着那扇铁门走过去。
每走一步，那些光点就跟着晃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正默默地跟着他的脚步点头。
他走到铁门边，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门把手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路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