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日头挺毒。
村口那座老石桥是进出的必经之路,平时这时候没啥人,今天却围着几个闲汉蹲在桥头抽烟袋。
黄半仙带着那俩徒弟,大摇大摆地又来了。
这老头今儿个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手里托着那个天池铜盘,对着桥底下的水流方向比划来比划去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南方话。
“这水口太冲,得改改。”
黄半仙收了罗盘,转身跟旁边的几个村民搭话,脸上堆着那种慈祥又不失威严的笑,“各位乡亲,这桥底下煞气重,我是来做公益的,给你们镇一镇,保个平安。”
李长安就是这时候晃悠过来的。
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两手插在裤兜里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,慢吞吞地走到桥头。
他在离黄半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把那根狗尾巴草吐在地上。
“黄师傅。”
李长安声音不大,但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,“昨晚你往桥底下扔的那枚铜钱,是乾隆通宝还是嘉庆通宝?”
黄半仙正跟村民吹嘘的手势猛地一顿。
他慢慢转过身,隔着墨镜盯着李长安,脸上的笑意淡了点。
“小兄弟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我昨晚在旅社念经,哪里扔过什么铜钱?”
“是吗?”
李长安也没急,指了指桥墩下面的一块青石,“就在那底下。你要是不信,咱们现在捞上来看看。要是没有,我给你磕个头认错。”
黄半仙没动。
他知道这小子是个茬子。
旁边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,有个叫二狗的小伙子挤出来问:“长安,这老头真往桥下扔东西了?那干啥用的?”
李长安没理会二狗,只是看着黄半仙,笑了笑。
“扔铜钱是为了镇水口,画朱砂是为了断地脉,再插五色旗引煞气。黄师傅,你们南派的‘斩龙术’,这一套流程算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了。”
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你这三样全用了。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这儿来忙活,图啥?不就是想把野仙岭这条刚冒头的龙气给截住,引到南边去给你们自家祖坟添砖加瓦吗?”
“你放肆!”
黄半仙脸色一沉,把罗盘往怀里一抱,“年纪轻轻,懂点什么风水堪舆?不要以为看过两本书,就敢在这里胡言乱语!”
“我是不懂多少弯弯绕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忽然冷了下来,“但我知道,你布的这个局,叫‘借龙还魂’。借的是野仙岭的龙气,还的是你自家的运数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片村子。
“但你没跟乡亲们说实话吧?这龙气要是真被你抽走了,野仙岭这一片,十年之内,寸草不生。地里的庄稼得枯,圈里的牲口得病,村里的老人得多灾,小孩得短寿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字字句句砸在地上。
“你这个局,那是断子绝孙的局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。
村里的老人最信这个,一听“断子绝孙”,那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
“我就说这老头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”
“敢动我们村的龙脉?老东西,找死呢吧!”
二狗是个暴脾气,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往前凑,“黄半仙是吧?我看你是想挨揍!”
黄半仙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,一阵红一阵白,汗珠子顺着墨镜腿往下淌。
他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小子,嘴皮子这么利索,而且一出手就揭了他最见不得光的老底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要听他胡说!”
黄半仙有些慌乱地摆手,“我是风水师,我是来造福一方的!这小子污人清白!”
“造福?”
李长安冷笑一声,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“造福用得着偷偷摸摸往桥底下钻?造福用得着用混了黑狗血和尸油的朱砂画符?”
他伸出手,掌心摊开,掌心正中心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,那是功德金光的外显。
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眼不瞎。你身上那股子阴损味儿,隔着二里地都能熏着人。”
李长安盯着黄半仙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把你钉在四周的铜钱、画的符、插的旗子,统统清干净。”
“要是三天后我上山还能看见那些玩意儿……”
李长安把手一合,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那些符,我就原封不动地给你贴脑门上,让你好好享受享受这‘造福’的滋味。”
黄半仙咬着牙,腮帮子鼓了又鼓。
他看着周围那一个个怒目而视的村民,又看了看李长安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,心里头那点嚣张气算是彻底泄了。
这地方的人,民风彪悍,真要动起手来,他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。
“哼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”
黄半仙把罗盘往包里一塞,冲着两个徒弟吼了一声,“收拾东西,走!”
两个徒弟也不敢吱声,灰溜溜地背起包,跟在老头屁股后面,顺着大路往镇东头跑去。
人群还没散,二狗还在后面骂骂咧咧:“以后别让我看见这老瘪三,见一次打一次!”
李长安看着三人消失的背影,脸上的冷意慢慢散了。
他转过身,冲着围观的村民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,回家把门锁好,这几天别让生人进院。”
人群这才慢慢散去。
李长安站在桥上没动。
胡天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,带着股子笑意:“说得不错。这老东西是被你把脸皮扒下来了。”
“这种江湖骗子,最怕的就是当众揭底。”
李长安把兜里的手拿出来,看着桥下流淌的水。
“但他没这么容易认栽。胡爷,他今晚肯定会再来。那种人,输面子不输里子,一定会想办法把场子找回去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让常爷今晚在岭上守着。”
李长安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不管他来的是人还是鬼,只要敢伸手,就给他剁了。”
刚走到家门口,李长安忽然觉得怀里的堂单一热。
那是那块“护国敕令”铜牌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铜牌背面的“李德山”三个字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谁用指甲划上去的一条横线。
李长安盯着那道划痕,眉头皱了一下。
这铜牌,怎么变了?
他正要进屋细看,忽然听见屋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像是那个装着木炭的盒子掉在地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