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野仙岭晚上的风,平时那是呼呼地刮,带着林子里的叶子响。但这会儿,那风像是被人给掐住了脖子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闷。
闷得人心慌。
李长安没睡。他坐在岭脚下一处荒废的看山棚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卷成筒的堂单,眼睛盯着半山腰。
子时刚到。
“咚。”
一声极轻的闷响,从主峰那边传过来。
不像是炸雷,也不像是石头滚落,倒像是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砸进了肉里,发沉,发闷。
“来了。”
李长安在心里念叨了一句。
他把嘴里的草根吐掉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……
野仙岭主峰正脊上。
三个黑影正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。
黄半仙那件灰布长衫这会儿显得有点碍事,他也不顾不上讲究了,挽着袖子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小的骨剑。
那骨剑是用某种动物的大腿骨磨出来的,白森森的,上面刻满了红色的符文,那是用朱砂混着自身的血填进去的。
“快点!”
黄半仙压低声音,冲着旁边的两个徒弟吼道,“挖深点!龙脊就在这块石头底下!”
两个徒弟也是吓得手抖,那坑里的土越挖越红,像是地底下在渗血。
“师傅,这地……这地怎么是热的?”
那个男徒弟抹了一把汗,手碰到土,烫得一哆嗦。
“废话!龙气要被逼出来了,能不热吗?”
黄半仙咬着牙,眼里闪着股子狠劲。
昨天在村口丢了人,他这口恶气出不来,但这还不是主要的。主要的是他看出来了,这野仙岭底下的龙气已经成了气候,要是现在不截走,以后再想动手就得搭上命。
他必须趁那个年轻人还没彻底站稳脚跟,把这条龙脉给斩断了,把气运偷走。
“插进去!”
黄半仙把骨剑举起来,剑尖对准了坑底下一块微微隆起的青石。
那就是龙脉的节点。
“斩龙!”
他低喝一声,猛地把骨剑插了进去。
“噗!”
那一瞬间,周围几米内的地面忽然颤了一下。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坑底冒出来,把旁边的枯草都给冲飞了。
黄半仙感觉手里的骨剑像是插进了一个活物里,还在剧烈地挣扎。
“给我定!”
他双手握住剑柄,死命往下压,脑门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
“昂——”
地底下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呜咽声。
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喘息。
黄半仙脸上一喜:“成了!龙气被逼出来了!快,撒五色旗,收气!”
两个徒弟慌手慌脚地从包里掏出五色的小旗子,正要往坑里扔。
就在这时候。
头顶上的夜空里,忽然划过一道惊雷。
不是天上的雷。
是破风声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道墨紫色的巨大身影,像是从云端里砸下来的一座山,直愣愣地对着那个土坑就撞了过来。
那股子威压,比刚才的地动还要猛十倍。
黄半仙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股腥风扑面而来。
他下意识想跑,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。
“砰!”
那道身影一头撞在了那个土坑上。
那柄插进地里的骨剑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大力给弹飞了,“嗖”地一下飞出去三丈远,最后“咔嚓”一声,狠狠插进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干里,直没入木。
树干都被震裂了,流出黏稠的树脂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气浪横扫开来。
黄半仙和他的两个徒弟,像是被扫把扫飞的苍蝇,连滚带爬地被掀翻在几米开外的草丛里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黄半仙挣扎着抬起头,墨镜都歪到了耳朵底下。
他睁大眼睛,看着面前的那个大家伙。
那是一条蛟。
一条墨紫色的蛟龙,盘踞在那个被毁掉的土坑上。
蛟首比卡车头还要大,两只短角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光,脊背上一排骨刺像是一排出鞘的刀锋。那一身鳞片,每一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黑铁,泛着幽幽的紫光。
它低着头,那双竖瞳正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三个人。
那一瞬间,黄半仙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吓飞了一半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
这野仙岭底下,怎么会藏着这种级别的……
“蛟……蛟龙?!”
黄半仙哆嗦着嘴唇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这要是成了精的大蟒也就算了,可这分明是已经跨过雷劫、脱胎换骨的蛟啊!这种东西,怎么会听命于一个半大的小子?
“因为它姓李。”
一个声音从坡下传过来。
李长安慢悠悠地走上来,手里还拿着那张卷着的堂单。
他走到常天青的蛟首旁边,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鳞片。
常天青很给面子,也没攻击,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,把那地上的尘土吹得直冒烟。
李长安低头,看着瘫在地上的黄半仙。
“黄师傅,这大半夜的,不睡觉,跑这来挖坑种树呢?”
黄半仙脸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他看着李长安,又看了看旁边那条恐怖的蛟龙,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踢到了多硬的铁板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出马仙。
这是有真龙护体的大巫!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黄半仙想解释,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李长安没给他解释的机会。
“我说过,野仙岭的地气姓李。我也说过,三天之内让你清干净。”
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你要是好好来,递个帖子,说句客气话,按咱们关东的规矩,我还能敬你三分,请你喝顿酒。”
他蹲下身,视线跟黄半仙平齐。
“但你非要玩阴的,想断我的脉,绝我的户。那我就不能跟你客套了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旁边那棵插着骨剑的老松树。
“看见没?那把骨头做的剑,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黄半仙哆嗦了一下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这时候,常天青忽然动了。
它低下头,对着那个被骨剑扎出来的土坑,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坑底那缕被逼出来的、还有些散乱的龙气,瞬间化作一道青烟,被它吸入腹中。
黄半仙眼睛一瞪:完了,龙气被吞了!
但下一秒,常天青转过头,对着主峰的方向,缓缓吐了回去。
那道青烟像是游龙一样,钻回了山体里。
原本因为被截断而有些躁动的山势,瞬间平复了下来,甚至比之前还要稳,还要沉。
一股比刚才更精纯的地气,顺着山脊蔓延开来。
龙脉连通了。
而且经过这一吸一吐,反而更旺了一层。
“这……”
黄半仙彻底傻眼了。
这蛟龙居然懂“吐纳归元”?这是把那一丝躁动的戾气给炼化了,只把纯净的龙气还给了山川。
这哪里是妖,这分明是有道行的仙家!
李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了,常爷,别吓着客人。”
他冲着旁边努了努嘴,“把那个带头的骨剑收了。那是这老头的本命物,别给他毁了,留着当个念想。”
常天青喷了一口唾沫,算是回应。
李长安转头看向那两个已经吓瘫在地上的徒弟。
“把你师傅扶起来。赶紧滚。”
两个徒弟这才回过魂来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黄半仙架起来。
黄半仙腿软得根本走不动路,是被两个徒弟半拖半抱着往山下挪的。
走了几步,李长安的声音忽然从后面飘过来:
“对了,黄师傅。”
“那骨剑记得拔出来带走。下次要是让我看见你们还在岭上埋汰东西,我就让你那把剑,长在你肉里。”
黄半仙浑身一颤,头都不敢回,脚底下却像是抹了油,走得比兔子还快。
李长安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,这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,一只冰凉的尾巴尖忽然从后面伸过来,在他腰上顶了一下。
常天青的蛟身正在缩小,眨眼间就变回了那个墨紫色的虚影,盘在他肩膀上。
“行了,别逞能了。”
常天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“这一下虽然没动手,但那龙气你也沾了点光。回去补一觉,明天还有事。”
李长安笑了笑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
“得嘞,常爷您说了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重新归于平静的野仙岭主峰。
月光照在山脊上,那道龙脉的走势清晰可见,直通村里的祠堂。
李长安眼角忽然跳了一下。
他看见刚才黄半仙挖开的那个土坑里,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不是石头。
是一块玉。
一块还没掌心大,但雕着诡异花纹的玉佩。
李长安走过去,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玉很凉,上面还带着土腥味。
他刚把玉拿在手里,旁边的堂单忽然无风自动,那个“敕”字大印猛地亮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胡天罡的声音有些凝重。
“这是那南派老头用来镇压龙气的‘锁灵玉’。他刚才不是想斩龙,他是想锁龙。但这玉……怎么看着像是咱们关东堂口以前流失的老物件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