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像人影一样的白雾彻底散了。
风一吹,林子里的凉意又回来了点,但跟刚才那种透着杀气的阴冷不一样,这会儿吹在身上,软绵绵的,像是谁拿着件厚棉袄轻轻给你披上了。
李长安觉得脚底下的靴子有点发热。
不是烫,是那种从土里透上来的暖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下的泥土还是那个泥土,碎石子也还在,但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,仿佛这山底下有颗心脏,“咚、咚、咚”地跳了一下,顺着脚后跟一直传到心口窝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长安话没说完,胡天罡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。
老头今天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调侃,倒是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行了,小长安。山神认可你了。”
胡天罡手里的竹杖在虚影里点了点地,“这野仙岭的守门人,历来都是要得到山神点头才算数的。刚才那一缕白雾,就是这岭上的‘位’。它给你让路了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慢慢蹲下身,伸出手掌贴在地面上。
掌心下,泥土微凉,但那种极轻微的震颤感却是真实的。
像是这整座大山,终于在这个晚上,接纳了他这么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。
“谢谢。”
李长安低声说了句。
不知道是谢给看不见的山神,还是谢给脚下这片埋了祖宗的土地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镇东头的红星旅社门口,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正突突突地发动着。
黄半仙坐在副驾驶上,半张脸都缩在衣领里,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——那是昨晚被常天青那一撞给撞出来的伤,没伤着筋骨,但也够他疼半个月的。
两个徒弟灰头土脸地往后备箱里塞行李,那个男徒弟手里拿着个罗盘,走路都顺拐了,显然还没从昨晚的惊吓里缓过劲来。
李长安起得早,正好路过这儿。
他手里提着个刚买的热乎豆浆,站在路边看热闹。
黄半仙从车窗里看见他,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地去摸安全带,像是要随时准备跳车跑路。
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风水大师的高深莫测,全是看见阎王爷的恐惧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。”
黄半仙扯了扯嘴角,想笑又不敢笑,“那个……桥墩上的事,我都清干净了。真的,一点朱砂印都没留,连灰都给扫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吸溜了一口豆浆,指了指村口的方向,“那桥是咱们村的命脉,你要是敢留一点渣滓,我这人脾气不好,可能就得去请您回来用舌头舔干净。”
“不敢不敢!绝对干净!”
黄半仙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,“那个……李先生,那我们就先走了。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……”
“别。”
李长安摆了摆手,“以后别来就行。看见您这车牌子我都头疼。”
黄半仙脸一红,哪还敢多废话,冲着司机吼了一声:“开车!快开车!”
面包车一溜烟地跑了,后轮胎还在地上磕了一下,卷起一阵土烟。
李长安看着车没影了,这才晃晃悠悠往回走。
刚进村口,迎面碰上了平时总爱在麻将桌上跟他较劲的刘二叔。
平时这刘二叔见了他,总得损两句“又去瞎溜达”,今儿个却有点不一样。
刘二叔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看见李长安过来,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把手里那半包还没抽完的烟掏出来,恭恭敬敬递过去一根。
“长安……啊不,李师傅,起这么早啊?”
刘二叔搓着手,那笑脸看着有点讨好,“听说昨晚岭上那帮外地人让你给收拾了?那是要得!那是要得啊!这帮臭外地的,天天想着动咱们岭上的土,那能是好东西吗?”
李长安接过烟,也没点,就夹在耳朵上。
“二叔,昨晚的事别往外乱传。”
“懂!懂!”
刘二叔把胸脯拍得啪啪响,“我这张嘴,那是出了名的严!绝对不乱说!”
李长安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也没再多解释。
这种事,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。昨天还能在那看热闹,今儿个这态度一变,那是真怕了,也真敬了。
敬的不是李长安这个人,是敬他身后站着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……
到了傍晚。
李长安一个人又上了山。
今儿个天气好,日头偏西的时候,把野仙岭照得金灿灿的。
他顺着山腰那条野道往上走,没去主峰,而是去了那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溪沟。
溪水不深,刚没过脚面,清澈见底。
李长安正想着找个地儿坐坐,忽然看见前面的浅滩上,横着个东西。
是一块青石片。
巴掌大小,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,看着不起眼。
但他走过去捡起来的时候,手感却是一凉。
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冰凉,带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。
李长安把石片拿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石片上,竟然有着天然的纹路。
那是几道深浅不一的石脉,歪歪扭扭地连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图案。
左边是个尖角,右边是个圆弧,中间还有个极小的点。
这图案……
李长安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这和母亲当年留在他梦里的那个路标,一模一样!
只是梦里的那个图案是模糊的,但这石片上的,却极其精准,尤其是那个中间的小点,像是特意标注出来的位置。
“这是山神给你指的路。”
胡天罡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,盯着那石片看了一眼。
“鹰愁崖。那裂缝的具体入口,就在这个点上。”
李长安攥紧了手里的青石片。
山神认可了他,不仅送了地气,还把他一直在找的路给补全了。
“谢了。”
李长安对着空荡荡的山谷低声说了句。
他把青石片揣进兜里,贴着那截兽骨放着。
石头贴着骨头,凉丝丝的,却又不刺手,反倒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扣在了一起。
……
回到家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爷爷正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
李长安走过去,也没藏着掖着,直接把那块青石片掏出来,递到爷爷面前。
“爷,我在岭上捡的。”
爷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眯着眼睛,把那块石片接过去。
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爷爷低头看了很久。
他那根粗糙的大拇指,沿着石片上那道天然形成的纹路,慢慢滑过去。
一下,两下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过了半晌,爷爷才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李长安。
“你妈当年进门的时候。”
爷爷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含着口痰,“也带了一块一样的。”
李长安愣住了。
“一块?”
爷爷没回答,只是把石片递还给李长安,然后撑着膝盖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“爷?”
李长安看着他的背影。
爷爷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佝偻着身子往灶房走。
“那是你爸留给她的。”
爷爷的声音飘过来,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,“你爸当年也是个不省心的。这石片的事,你别问,问了我也不说。”
李长安攥着青石片,站在原地。
原来这不仅仅是母亲的线索,这上面还烙着父亲李德山的印子。
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爷爷开始做饭了。
李长安看着手里的石片,又看了看灶房那个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石片比刚才沉了些。
他把石片重新揣回兜里,就在指尖触碰到兽骨的一瞬间,那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兽骨,忽然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。
像是人的脉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