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挖!往深了挖!”
码头上,大黑抡起铁镐狠狠砸向冻得梆硬的盐碱地,火星子都崩出来了。江潮蹲在旁边,手指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,眼睛盯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土层。
“潮哥,这底下真有电?”大黑抹了把汗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。
“民防工程,六五年修的。”江潮头也不抬,“当年备战备荒,从镇东变电站拉了条专线过来,后来废弃了,电缆应该还在。”
他站起身,用脚尖点了点一个位置:“就这儿,往下两米半。”
大黑啐了口唾沫在手心,搓了搓,抡起镐子继续干。周围的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,有人摇头:“江老板,这能行吗?全镇都停电了,陆秉坤那王八蛋把变电站的关系都打通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铁镐“铛”一声砸到了硬物。
江潮眼睛一亮:“停!”
他跳下坑,用手扒开冻土,露出一截裹着沥青的黑色粗电缆。表皮已经老化开裂,但里头的铜芯还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“接上!”江潮爬上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电工老陈赶紧提着工具箱过来,小心翼翼剥开绝缘层,把临时拉过来的电线接上去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合闸!”
开关推上去的瞬间,工地四周架设的几盏临时照明灯“唰”地全亮了。昏黄的灯光刺破冬日的暮色,把整片盐碱地照得通明。
“我操!真亮了!”大黑咧嘴笑起来。
工人们一阵欢呼。江潮站在灯光下,看着这片即将建起冷库的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吐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吐完,码头那边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潮哥!出事了!”负责收鱼的阿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今天……今天没人来收鱼!咱们船回来的三千斤带鱼、五百斤大黄鱼,全堆在码头上了!”
江潮眉头一皱:“鱼贩呢?”
“都说不收了!”阿旺急得直跺脚,“我问了老李头,他支支吾吾说……说陆老板打了招呼,谁收咱们的货,以后就别想在镇上做买卖了!”
大黑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:“狗日的陆秉坤!断电不成,又来这手!”
江潮没说话,转身就往码头走。夜色里,渔船并排靠在岸边,甲板上堆成小山的鱼货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海腥味混着即将变质的酸气,已经隐隐飘散开来。
“再放一晚上,全得臭。”大黑跟上来,声音发沉。
江潮盯着那些鱼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突然,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走去:“装车。”
“装车?运哪儿去?”
“罐头厂。”
滨海国营罐头厂在镇子西头,红砖围墙已经斑驳脱落。江潮的卡车开到厂门口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厂门紧闭,铁锁锈迹斑斑。可门里头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江潮跳下车,透过门缝往里看——办公楼前黑压压围了二三十号人,个个情绪激动,正对着二楼一间亮灯的窗户叫骂。
“苏曼!你他妈别躲里面装死!”
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!今天再不给我们个说法,就把生产线拉走抵债!”
“开门!”
江潮皱了皱眉,示意大黑留在车上,自己绕到厂区侧边。围墙有个缺口,他轻手轻脚翻了进去。
办公楼里一片狼藉,走廊上散落着文件。讨债的人堵在二楼厂长办公室门口,用力拍打着木门。
“苏厂长,你再不开门,我们可要砸了!”
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江潮挤过人群,有人推他:“你谁啊?排队!”
“我找苏厂长谈生意。”江潮平静地说。
“生意?”一个秃顶男人冷笑,“这破厂都停产三个月了,还谈个屁生意!我们是来要债的!”
江潮看了眼这些人,忽然提高声音:“你们要债,走法律程序了吗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秃顶男人瞪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八八年国务院刚下的文件,《关于清理国有企业拖欠债务的试行办法》。”江潮一字一句地说,“里面明确规定,债权人必须通过法院申请财产保全,才能查封生产线。你们现在这叫非法围堵,扰乱生产秩序——真要闹大了,钱要不回来,还得进去蹲几天。”
有人脸色变了。
秃顶男人梗着脖子:“你吓唬谁呢?文件……文件我们怎么不知道?”
“红头文件,县经委应该已经传达了。”江潮盯着他,“你们没收到通知,是没去问,还是根本就不是正规债权人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,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。
江潮趁热打铁:“苏厂长要是真在里头出点什么事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。现在散了,该走程序走程序,还能留条路。”
秃顶男人脸色变幻,最后狠狠瞪了江潮一眼,挥手:“走!明天去法院!”
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。
走廊安静下来。江潮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:“苏厂长,人走了。”
里面还是没声音。
江潮心里一沉,用力撞门。老式木门并不结实,两下就撞开了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。她手里拿着个药瓶,正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江冲过去,一把夺过药瓶——是安眠药,已经开了封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女人抬起头。她约莫三十出头,五官清秀,但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透着一股疲惫到极点的憔悴。
“活着才能解决问题。”江潮把药瓶扔进垃圾桶,“死了,这厂子就真没了。”
苏曼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解决问题?怎么解决?原材料被陆秉坤垄断,销路全断了,欠了一屁股债……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指着下面黑漆漆的厂房:“三条生产线,全停了。工人走了大半,剩下的……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江潮也走到窗边。月光下的厂区空旷破败,但那些厂房的结构还完整,锅炉房的大烟囱静静矗立着。
“你缺两样东西。”江潮说,“原材料和销路。”
苏曼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码头上有三千斤带鱼、五百斤大黄鱼,最晚明天中午就会变质。”江潮说,“你的生产线,能做鱼罐头吗?”
苏曼眼睛微微睁大:“能……能做。但我们没有马口铁,陆秉坤控制了全县的供应……”
“用玻璃瓶。”江潮打断她,“先做一批试试。销路我来找。”
“你?”苏曼上下打量他,“你是谁?”
“江潮。也在跟陆秉坤抢饭吃的人。”江潮伸出手,“这批鱼我以原料入股,你把工厂更名为‘潮起食品加工中心’。债务我们一起扛,利润我们分。”
苏曼没握他的手,只是死死盯着他:“你知道这厂欠了多少债吗?十二万!你那些鱼……值多少钱?”
“鱼不值钱。”江潮收回手,“但你的生产线、你的技术工人、你的食品生产许可证——这些值钱。”
他环视破旧的办公室,目光最后落回苏曼脸上:“陆秉坤想让你死,你就偏要活给他看。怎么样,敢不敢赌一把?”
窗外,卡车的灯光照进厂区。大黑已经带着工人开始卸货,一箱箱鲜鱼被搬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苏曼看着那些鱼,又看看江潮,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一丝血色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,扔给江潮。
“锅炉房需要提前三小时预热。”她说,“我去叫老师傅回来加班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苏曼拉开办公室的门,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“你不是说,活着才能解决问题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