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。
梦里头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块刻着“七月十五”的玉佩,一会儿是母亲那张看不清的脸,最后定格在爷爷那佝偻的背影上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一声鸟叫惊醒的。
揉着眼睛坐起来,李长安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平时这个时候,灶房那根烟囱早就该冒白烟了,那是爷爷在烧火做饭。可今天,烟囱口干干净净,连点火星子都没有。
屋里太静了。
静得只有墙角老鼠磨牙的声音。
“爷?”
李长安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没人应。
他心里那股子不好的预感一下子窜上来,连鞋都没顾上穿好,光着脚丫子就往灶房跑。
灶房的门敞着。
那把爷爷平时最爱坐的破藤椅倒在一边。
爷爷就躺在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,身子蜷缩成一团,像是个被抽干了气的破风箱。
“爷!”
李长安扑过去,手还没摸到爷爷的皮肤,就感觉一股子刺骨的凉气。
那不是普通的凉。
像是摸在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上。
爷爷双眼紧闭,嘴唇青紫,脸上的皱纹像是深深刻进去的沟壑,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膛,此刻白得吓人。
“怎么回事?这怎么好端端的……”
李长安手有些抖,想去掐爷爷的人中,却发现爷爷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别瞎折腾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猛地炸响,带着一股子少见的急促。
“把他弄到炕上去。快!”
李长安不敢怠慢,一把抄起爷爷的腿,另一只手托着后背,把这一百多斤的身体扛起来,一路小跑冲进了里屋。
把爷爷平放在炕上,李长安这才看清。
爷爷不仅脸色青,连脖子上、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乱爬。
黄小满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,蹲在炕头,鼻子一抽一抽的,小脸煞白。
“长安,不对劲。”
黄小满指着爷爷的胸口,“他那儿……破了个洞。”
“什么洞?”
李长安伸手往爷爷胸口一摸。
掌心刚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汗衫,他就感觉手心一空。
真的有个洞。
不是皮肉上的伤口,而是某种气场上的缺口。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吸力正从那个点往外抽东西,爷爷身上仅剩的那点活人气,正顺着这个洞往外漏,像是个被扎破的气球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长安手一抖,想用掌心的功德金光去堵,结果那金光刚一冒头,就被那个洞给吞了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胡天罡的青衣虚影在床前显现出来,手里竹杖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是守门人的债。”
胡天罡看着炕上昏迷的老人,眼神复杂。
“你家这一脉,世世代代守着野仙岭这扇门。那门后头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安分的主。你爷爷守了一辈子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硬撑。”
“这扇门一直在反噬他。早年他身体底子厚,还能压得住。这几年,他全靠着堂单上的香火气吊着命。”
胡天罡转过头,看着李长安。
“如今堂单的大半气运都被你分走了,他的身体撑不住了。那是门后的阴煞在反扑,要把他最后一点灯油给吸干。”
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那我怎么办?把气还给他?”
“晚了。”
胡天罡摇了摇头,“那是治标不治本。只要他还在守门的位置上,这反噬就不会停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真正接了这位置。”
胡天罡盯着李长安的眼睛,“你不是只挂个名头,你得真正拿到李家守门人的传承。只有拿到了那个,你才能把这扇门的因果从你爷爷身上接过来。”
李长安咬着牙,看着爷爷那张几乎透明的脸。
“传承在哪?太爷留下的那本笔记里没写全。”
“不在现实里。”
胡天罡抬手指了指头顶,“在‘里世界’。李家有一座祠堂,不在村头那个位置,是在梦境里。只有历代血脉在生死关头才能进得去。”
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现在就去。”
他动作麻利地从包里掏出堂单,展开铺在爷爷身边,把那枚水灵珠塞进爷爷枕下,压住头部的气。
然后,他又摸出那截兽骨。
这东西在之前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。
李长安把兽骨放在爷爷胸口那个“漏气”的位置上。
神奇的是,兽骨刚一放上去,就像是个塞子一样,稳稳地堵住了那个无形的洞。爷爷青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分,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。
“这能撑多久?”李长安问。
“撑个一天一夜没问题。”
黄小满蹲在炕头,那一双灵动的眼睛这会儿满是严肃,“你快去快回。这儿有我看着,那帮不敢靠近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。
他盘腿跪在炕前,从兜里掏出那块青石片。
那是山神给的指引,也是母亲留下的线索。
他把青石片按在眉心处。
冰凉的触感瞬间化作一股热流,钻进了天灵盖。
李长安闭上眼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嘈杂声——风声、呼吸声、心跳声,全都不见了。
他感觉身体一沉,像是从高处坠落,一直坠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万年。
黑暗的尽头,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那是橘黄色的光,昏暗,却很温暖,像是旧时候家里点的油灯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影。
李长安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那人身穿一件灰布衫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,手里提着那盏灯。
那人影站在那儿,背对着李长安,身形瘦高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身,对着李长安招了招手。
那动作很慢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。
“进来吧。”
老人的声音干枯,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李长安刚要张嘴问他是谁,却发现脚下根本站不住,整个人被一股吸力吸着,直直地往那盏油灯的方向飘去。
就在他靠近那盏灯的一瞬间,他忽然看见那老人的另一只手上,托着一个木匣子。
匣子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几个墨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子狠劲。
李长安定睛一看,那分明是——
“李德山之位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