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那盏昏黄的油灯,李长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周围黑得像是被墨泼过,只有眼前那点豆大的火光在晃。
脚下的触感慢慢变了。
一开始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飘飘的,后来突然变得硬实起来,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脚步声有了回音。
李长安低头一看,青石板路。
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,连根杂草都没有,泛着那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灰白。
两边的黑暗往后退,露出老旧的青砖院墙。墙皮斑驳,脱落的地方露着里面的土坯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到了。”
前面的提灯老人停下脚步。
李长安抬头一看。
路尽头是一座小院子。
比想象中小得多,没那宏伟的大门楼子,就是那种农村常见的三间瓦房,青砖灰瓦,屋檐上也不见什么瑞兽装饰,朴素得很。
只有门额上挂着一块黑漆斑驳的木匾,上面刻着四个字,笔锋很硬:
“李氏祖堂。”
老人走过去,伸手推开那扇对开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点淡淡的香灰味。
老人把灯挂在门框上的铁钉上,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。
“进去吧。”
李长安迈过门槛。
屋里没有牌位。
按照农村的规矩,祠堂正中间该摆着供桌,上面立着密密麻麻的木牌位,那是历代祖宗的魂归处。
但这屋里,只有墙。
三面墙上,挂满了画。
李长安数了一下,不多不少,一共五幅。
画很新,像是刚挂上去的,但画上的人穿的都是老式衣裳。
第一幅,是个穿着清朝马褂的男人,辫子盘在头顶,脸色蜡黄,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。画像底下刻着一行小字:
“李长庚,守门十七年,卒于野仙岭裂缝。”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把目光移向第二幅。
那是个民国打扮的中年人,穿着长衫,眉头紧锁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“李守业,守门二十二年,卒于门内。”
第三幅,第四幅……
李长安一个个看过去,越看心越沉。
每一个守门人,最后都没能善终。要么死在裂缝里,要么死在门内。
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幅画上。
那是一幅女人像。
画上的人看着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碎花斜襟袄子,头发挽了个髻,脸盘子跟爷爷有六七分像,眉眼间却带着股子慈祥劲儿。
李长安认得那件衣裳。
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穿的一件,听爷爷说是奶奶成亲时亲手缝的。
他凑近看了看画像底下的字。
“李秀兰,守门三十年……”
后面的字没有刻完,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,像是刻字的人手抖了,没刻下去。
“她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。”
提灯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声音淡淡的。
“你奶奶是个狠人。那扇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的人都出不来了,她硬是爬了出来。不过……”
老人指了指画像上奶奶的脸色。
那脸色虽然画得红润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灰败。
“半条命留在门里了。剩下的半条,也就是熬日子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手攥紧了裤缝。
“那我母亲呢?”
他转过头,看着老人,“我母亲也进去了?”
老人点点头,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画像上方的虚空。
“这祠堂是里世界,是李家守门人的根脚。每一代守门人进门前,都要来这里点个卯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来过。那时候她挺着大肚子,也就是怀着你的时候,进来磕了个头。后来她走进那扇门,就再也没出来。”
“没出来?”
李长安追问,“那是死在里面了?”
“门里的生死,跟外头不一样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,“没出来,就是没消息。或许活着,或许……成了别的东西。”
李长安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。
这李家的守门人,根本就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差事,这是拿命去填窟窿。
爷爷填了一辈子,现在填不动了,轮到他填了。
“我看明白了。”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从奶奶的画像上收回来。
“这就是个送死的活儿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老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,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香,递给李长安。
“既然明白,那就给先祖上个香。上了香,这位置就算认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得看你能不能从那扇门里把属于你爷爷的命数拿回来。”
李长安接过那把香。
香是粗香,没有香味,摸着凉冰冰的。
他走到正中间的空地,那是祠堂的“中宫”位置。
这里没有香炉。
只有一个插满香灰的破瓦罐。
李长安把香点燃。
烟气笔直地往上冒,没有散开,直接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样,钻进了房顶的阴影里。
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。”
李长安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我李长安,接了这个摊子。不管里面是鬼是神,只要我活着,这门就关不上。”
“哧——”
话音刚落,那三根香头爆出一团火花。
紧接着,整个祠堂里的温度骤降。
挂在门框上的那盏油灯,毫无征兆地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那股子霉味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李长安手心里的香烧完了,烫得他一哆嗦,把残灰甩在地上。
“这么快?”
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李长安猛地回头。
那声音太熟悉了。
音色、语调、甚至那股子懒洋洋的调调,都跟他一模一样。
“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
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干脆。
黑暗里亮起两盏绿幽幽的光,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。
借着那点光,李长安隐约看见对面站着个人影。
那人影跟他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同样的夹克,同样的牛仔裤。
只是那人影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李长安平时绝不会有的阴冷。
“你想接这个位置?”
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,脚不沾地,飘着过来的。
“你知道接了会怎样吗?”
“你会变成我们。你会死在裂缝里,死在门内。你会像你奶奶一样,剩半条命苟延残喘。”
人影逼到李长安面前,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李长安,你嘴上说着不怕,心里在抖什么?”
李长安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笑了。
“抖?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供桌上,从兜里掏出那块带着体温的青石片。
“我是在抖。”
李长安把青石片拍在胸口,那是山神给的印记,滚烫得像个烙铁。
“我怕我不接,我爷就得死。我怕我不接,我就再也见不着我妈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“但我更怕我怂了,让你这种货色占了这身子。”
李长安猛地直起身,指着那个人影的鼻子骂道:
“少跟我这儿装神弄鬼。老子要是怕死,当初就不回这野仙岭!”
那人影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李长安是这么个反应。
紧接着,它裂开嘴,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,整张脸像面具一样碎裂开来。
“好!”
“够狂!”
“那就看看,你有没有命把这扇门关上!”
人影猛地扑了上来,两只手直直掐向李长安的脖子。
李长安没躲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截兽骨。
就在那双手即将碰到他喉咙的一瞬间,祠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停。”
那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子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人影僵在半空,离李长安的脖子只有一寸。
它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,拼命想往后缩,却动弹不得。
“还不退下。”
随着这声呵斥,那个人影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,“呼”地一下没了。
祠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一盏新的油灯,不知什么时候在供桌上亮了起来。
灯下放着一张红布。
红布上摆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把黑色的铁钥匙,只有巴掌大,上面锈迹斑斑,看着像个废铁片。
但李长安知道,那就是守门人的信物。
“拿着它。”
之前那个提灯老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显得有些疲惫。
“门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