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穿着长衫的“李长安”站在阴影里,没急着扑过来。
他看起来比李长安老了十岁不止,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割出来的,眼里透着一股子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灰败。
那是熬了几代人的绝望,全刻在了这一张脸上。
“看清楚了?”
长衫李长安把手背在身后,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就是咱李家的命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排画像。
“李长庚,那是你太爷的堂哥。那是条汉子,当年为了堵那个裂缝,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最后力竭了,被人抬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冻裂了。”
“李守业,那是你二爷爷。心气高,觉得自己能搞定那扇门。结果呢?门开了条缝,里面伸出几只手,硬生生把他拽进去了。连个尸首都没找着。”
长衫李长安说到这,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看着比哭还难看。
“再说你奶奶,李秀兰。她是唯一一个爬出来的。可你看她那样子,那是人过的日子吗?半边魂都在门里,剩下半边在人间受罪。一到刮风下雨,骨头缝里都在渗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李长安。
“你觉得自己比他们强?你凭啥觉得你能有好下场?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还没说完呢。”
长衫李长安忽然抬手在虚空中一划。
“哗啦——”
祠堂里的空气像是水波一样晃动起来。几幅画面像放电影一样,硬生生挤进了李长安的视野。
第一幕。
是个风雪天。
一个穿着棉袍的男人跪在野仙岭的裂缝边上,周围全是血。他一只手死死按着地面,另一只手抠着泥土。风雪把他半个身子埋了,他还是不动。最后,他的头慢慢垂下去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那是李长庚。
第二幕。
是个黑漆漆的屋子。
一个男人被几条黑色的影子拽着腿往一扇青石门里拖。男人十指抠着地砖,指甲都翻过来了,血淋淋的。他回过头,脸上全是惊恐和求救的神情,可嘴里发不出声音。
那是李守业。
第三幕。
是个女人。
李长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那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她正从一扇门缝里往外爬。半个身子在门里,半个身子在门外。门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她,她拼命往前蹭,身上的碎花袄被撕得稀烂。
她爬出来了。
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,李长安看见,她的左半边身子是透明的,像是一团雾气。
最后一幕。
是一个男人的背影。
那是父亲。
父亲穿着那件李长安熟悉的旧夹克,站在一团灰色的浓雾里。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停下了脚步,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苍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他看着镜头,嘴角动了动。
“长安。”
父亲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李长安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“别来。”
画面陡然消失。
祠堂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李长安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,呼吸都费劲。
这是历代之痛。
是刻在骨头里的债。
“看见没?”
长衫李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离得更近了,“你父亲进去找你妈,结果呢?他连自己都搭进去了。他最后那个意思,你看懂了吗?”
他走到李长安面前,伸出手,像是老朋友一样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。
“他是让你别去。他是让你逃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传承,这就是个诅咒。谁接谁死。”
长衫李长安的声音带着诱惑,“小子,你才十八岁。你有一身的本事,有那帮仙家护着,带着你爷,随便去哪都能过得挺好。何必赖在这个鬼地方,给这一堆烂骨头陪葬?”
“放弃吧。”
“把那香撤了,把门关上。带着你爷去南方,去个暖和的地方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这才是活路。”
李长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拳头攥得死紧。
指甲抠得掌心生疼。
“这就是你让我看的?”
李长安突然开口了,嗓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看了这些,我就该吓尿了,就该卷铺盖滚蛋了?”
长衫李长安愣了一下:“你没看懂?这是死路。”
“我看懂了。”
李长安猛地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我看懂了,他们每一个,到死都没松手。”
他指着刚才那几幅幻象消失的地方。
“李长庚跪在那,是为了堵住口子,没跑。李守业被拽进去,十指抠地,也没求饶。我奶奶爬出来半条命,可她还是守了这个家三十年。”
李长安转过身,走到奶奶的画像前。
那行未写完的字,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你说她那是受罪。我觉得不是。”
李长安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行刻痕。
“她要是真觉得是受罪,早就跟那半条命一起死在门里了。她爬出来,是因为她还想看着这个家,看着我不死。”
“还有我爸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他回头说那句‘别来’,不是让我逃。他是知道这路不好走,不想让我也陷进来。但正因为他在里面,我更不能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长衫心魔。
“你不用在这儿给我装深沉。你不过是历代积累下来的那些怕死的念头,凑成的这么个玩意儿。”
李长安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想让我放弃?行啊。”
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直视着那双疲惫的眼睛。
“你告诉我,我若是走了,我爷咋办?我若是走了,这门谁来守?让你吗?”
长衫李长安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个怂包。”
李长安没给他机会,直接打断了他。
“奶奶那行字没写完,不是没力气了,是她留着等着我来写。”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,绕过了这个挡路的心魔。
他径直走向祠堂最深处。
那里原本是一面空白的墙壁,什么都没有。
但李长安走过去的时候,从兜里掏出了那块青石片。
他把青石片往墙上一按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低沉的嗡鸣声响起。
整面墙壁猛地亮起一层青光。石砖像是活了一样,表面开始剥落、翻转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一扇门,慢慢浮现出来。
那是一扇青石门。
门上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一个粗糙的把手,形状和他母亲梦里留下的路标一模一样。
长衫李长安站在后面,看着那扇门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真要开?”
“废话。”
李长安头都没回。
他伸手握住那个冰凉的石把手,手腕猛地一用力。
“咔啦啦——”
沉重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祠堂里炸响。
石门,开了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