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的手掌贴在青石门面上。
那石头门看着冷冰冰的,没什么温度,可就在掌心触碰到门板的一瞬间,一股子久违的味道顺着指尖钻进了鼻子里。
那是旧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暖烘烘的,带着点尘土气,那是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李长安心头猛地一颤。
这味道,他记了十八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胳膊上绷起青筋,正要发力把门推开。
“你推不开的!”
身后那个穿着长衫的“李长安”突然暴起。
这一回,他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他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狰狞,两步冲上来,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李长安的肩膀。
“你以为这是谁都能进的地方?”
心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尖叫。
“你连自己都护不住!你连你爹在哪都不知道!你拿什么护别人?拿什么接这个位置!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!”
那只扣在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紧,指甲像是钩子一样,想把他从门前拽回去。
“你也配做守门人?你也配李家的列祖列宗?”
李长安没回头。
他甚至没把那只手从门上拿开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抓着他肩膀的心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李长安嗓音平得像是在念经,“我也许护不住我爹,也护不住我爷。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。”
他顿了一下,唇角微挑,漾出冷笑。
“但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仙家,我自己骂可以。你动他们一下试试。”
“哪怕是我想死,那也得是我自己选的路。轮不到你个只会躲在这里哭丧的废物来说三道四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这话一出口,就像是个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。
祠堂里本来是死寂的,这会儿卷起了一阵大风。
那风不是那种凉风,是热的,带着一股子烧刀子的辣味。
“那是……”
心魔愣了一下。
他看见祠堂墙上的那五幅画像,突然同时亮了起来。
不是灯泡那种亮,是那种从纸面下透出来的血热。
每一幅画像上的人,胸口那个位置,都冒出了一团光。
那是每一代守门人留下来的“念”。
李长庚的倔,李守业的狠,还有李秀兰那没写完的半个字。
五道光芒像是五条看不见的锁链,“嗖”地一下从墙上飞出来,瞬间汇聚在了一起。
“呼!”
那光芒没有任何停顿,直接撞进了李长安的后背。
李长安感觉像是被人往身体里灌了一滚烫的铁水,疼得他一哆嗦,但紧接着,那股子力量就在四肢百骸里炸开了。
那是祖宗们的力道。
是历代守门人那种“死也不撒手”的劲头。
“给我起!”
李长安低吼一声。
他也没回头,肩膀猛地一抖。
扣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心魔的手,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,“滋啦”一声冒起一股黑烟。
“啊——!”
心魔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那股反震的力量推得飞了出去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三步,原本凝实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堆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
心魔捂着那只发黑的手,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狰狞变成了错愕,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释然。
他看着李长安背后腾起的那些光,眼神里的恨意淡了。
“你用情破阵……倒是有趣。”
心魔的身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,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你记住——不是每个守门人的念都是助你的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。
“最深处那道门后面……有一道念,是恨你的。”
“切记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个穿着长衫的人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,连点渣都没剩下。
祠堂里的大风也慢慢停了。
只有墙上的画像还亮着微弱的光,像是在静静地看着这个后生。
李长安没理会心魔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恨?
祖宗恨他?
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他要开门。
他把两只手都贴在青石门上,掌心那块青石片烫得吓人。
“开!”
李长安咬着牙,腰身发力,双臂猛地往前一推。
“咔啦啦——”
这一回,那沉重的摩擦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青石门后面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,发出一连串齿轮咬合的脆响。
厚重的石门,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子陈旧的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,把祠堂里的霉味吹得干干净净。
李长安没犹豫,抬腿就跨了进去。
门后不是什么地狱火海,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。
甬道两侧没有灯,只有墙壁上嵌着的一块块萤石,发出惨绿惨绿的光。
李长安顺着甬道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走了大概有二三十步,前面的路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极小的石室。
石室中间,什么都没有,就站着一个人影。
李长安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旧式的棉布旗袍,袖口绣着一圈淡雅的兰花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用一个银簪子挽着。
她背对着李长安,站在那儿,身形瘦削,脊背挺得笔直。
那背影看着有些眼熟。
李长安心脏狂跳了两下。
“妈?”
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那人影没动。
过了两秒,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李长安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,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不是母亲。
那是一张有了年纪的脸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眉眼间跟李长安有着七分像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。
那是李秀兰。
是他那个爬出门缝、守了三十年、最后死在炕上的——奶奶。
她看着李长安,脸上没有什么惊喜,也没什么悲伤,只是很平静地打量着他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