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奶奶年轻的时候,居然是这样子的。
没有后来那种病恹恹的苍白,眉眼间带着股子利落劲儿,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,身上还带着股好闻的皂角味。
“愣着干啥?”
李秀兰站在那儿,手背在身后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还不乐意认我了?”
李长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千言万语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奶,您……您那腿还疼不?”
李秀兰愣了一下,随即扑哧一声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跟画像上那个苦大仇深的守门人完全不同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想要摸摸李长安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能走到这儿,比你的强。”
这是实话。
李长安他爹当年进来的时候,据说是一路跪着磕头过来的,哪像这小子,敢跟心魔对骂,还敢拿祖宗的光当砖头砸人。
“行了,我也没多少时间跟你叙旧。”
李秀兰收起笑容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。
她指了指李长安身后的路,又指了指更深处那片漆黑。
“这门开了,因果就落下了。以后这野仙岭,你说了算。但你也得记着,守门人不是关起门来做大爷,是把自个儿当钉子,钉死在这道缝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安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李秀兰看了他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宽慰,又像是某种托付。
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说完这四个字,她的身影就开始变得模糊。
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,一点点崩解成细碎的光点。
一半的光点飘飘忽忽地落下来,直接融进了李长安的胸口;另一半则像是有人指引着,飘向了甬道更深处那片黑暗里。
“轰——”
李长安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热炭。
那不是烧痛,是一股子极其霸道的暖流。
之前那层浮在皮肤表面的功德金光,这会儿像是找到了路,哗啦一下全钻进了血管里。
他低头看去。
手背上的血管微微鼓起,里面的血好像变成了金色的液体,顺着经脉疯狂流动。
那种感觉很爽。
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口烈酒,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,然后浑身毛孔都张开了。
“血契。”
胡天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。
“小长安,你小子这是走了大运了。历代守门人里,也就你太爷当年拿到过这个。”
“血契是啥?”李长安感觉声音都有点变调了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胡天罡嘿嘿笑了一声,“以后你办事,不用再那么麻烦了。不用点香,不用铺堂单,不用磕头念咒。你想叫谁,掌心一翻,念头一动,人就能出来。你和仙家之间,再没什么隔阂,那是真真正正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李长安攥了攥拳头。
那股力量沉甸甸的,像是某种无形的权柄,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里。
“回去吧。”
李秀兰的声音最后一丝回响在甬道里,“别忘了……那扇门。”
李长安感觉眼前一黑。
那种坠落的失重感再次袭来。
……
“啪。”
后脑勺上挨了一下。
不疼,像是小猫挠的。
“长安!长安!你醒醒!”
有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叫唤,带着哭腔,“你别死啊!你死了谁给我买糖葫芦吃啊!”
李长安猛地睁开眼。
入眼是自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。
他正趴在爷爷的炕沿上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黄小满正蹲在他背上,两只爪子扒着他的头发,一脸的惊慌失措。
见李长安眼珠子动了,黄小满“嗷”的一嗓子,直接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:“胡爷!胡爷!这货醒了!”
李长安撑着炕沿坐起来,晃了晃昏沉的脑袋。
这一觉睡得太沉了,感觉像是把这几天的力气都用光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炕上看去。
爷爷还躺在那儿,但脸色变了。
那种青紫色退了不少,虽然看着还是苍白,但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死气没了。
李长安赶紧伸手,贴在爷爷胸口。
之前那个漏风的“洞”,这会儿已经彻底合上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但坚韧的热乎气,正在缓慢地恢复着。
“醒了?”
炕上,爷爷的嘴唇动了动。
李长安一激灵,赶紧凑过去:“爷!你醒了?感觉咋样?还有哪儿疼?”
爷爷没那个力气说话,只是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李长安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发出声,但李长安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李长安鼻头一酸,握住爷爷干枯的手:“回来了。我不走了,以后就在这儿守着。”
爷爷那只手上没什么力气,但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,像是在安抚。
李长安把爷爷的手塞回被子里,又检查了一下枕下的水灵珠和胸口的兽骨。
两样东西都还好好地在。
尤其是那截兽骨,这会儿安静得很,那种狂暴的躁动彻底没了,反而透着一股子温润的玉质感。
“行了,让他歇着吧。”
胡天罡的虚影在墙角显现出来,手里竹杖点了点地,“这一关算是过了。虽然伤元气,但命保住了。剩下的就是慢慢养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感觉身子骨有点轻。
那是因为血契。
身体被那股金色的力量洗了一遍,以前那种滞涩感全没了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李长安跟胡天罡说了一声,推门出了屋。
院子里,日头正毒。
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,看见李长安出来,也不怕人,依旧懒洋洋地趴着。
李长安走到院子中间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伸开右手掌。
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个纹路,但在生命线旁边,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。
从无名指根延伸到手腕,像是一道金色的伤疤,又像是一条锁链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。
“常爷。”
没有任何咒语,没有任何手势。
只是念头一动。
“嗡——”
院墙上方的空气猛地一震。
一道墨紫色的蛟影凭空浮现,直接盘踞在院墙上。常天青那硕大的蛟首垂下来,两只竖瞳盯着李长安,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
“这速度倒是快。”
李长安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发亮的金线,心里那股子底气更足了。
以前办事,还得看天时地利,还得摆坛上香。现在好了,这就是随身的军队,掌心的权杖。
“辛苦了。”
李长安冲着常天青点了点头,“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蛟影散去,化作几缕紫烟钻回了他的袖口。
李长安把手掌握成拳头,感受着掌心那种温热的触感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低矮的院墙,直直地看向野仙岭的方向。
主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,鹰愁崖那个位置,隐约有一道裂缝在反光。
那是母亲梦里的路标。
也是奶奶指引的方向。
李长安把右手按在胸口,那里正贴着那块青石片。
“妈。”
他对着那座大山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拿到钥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