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血契的第二天一大早,李长安没顾上吃饭,揣着那块青石片就上了山。
野仙岭中段有面崖壁,陡得跟刀切似的,平时连猴子都懒得爬。村里人管这儿叫“鹰愁崖”,意思是老鹰飞到这儿都得愁得慌,找不到落脚的地儿。
李长安站在崖壁底下,仰头看了看。
这地方他不是第一回来了,以前也就是觉得这石头有点怪,灰白灰白的,不像别的石头那么黑。
但这回,手里的青石片有了反应。
烫。
像是握着块刚出炉的烙饼。
李长安也没含糊,抬手就把青石片往那爬满苔藓的岩壁上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,像是哪块骨头接上了。
岩壁上那一层厚厚的苔藓忽然动了动,像是有人在那后面打了个喷嚏,簌簌地往下掉渣。紧接着,一道极窄的裂缝在苔藓后面显现出来。
那裂缝也就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还没等李长安往里迈腿,一阵风从裂缝深处吹了出来。
这风不是山里那种阴冷的风,反倒带着股子温吞的热气,那味道……
李长安鼻翼动了动。
是那种旧棉布晒透了太阳的味道,暖洋洋的,还有点土腥气。
这味道他在梦里闻过,那是母亲身上的味儿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侧过身,像只壁虎一样往裂缝里挤。
岩壁粗糙,硬邦邦的石头硌着肩膀和后背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刚进去没两步,黄小满的虚影就从地下钻了出来,这货还是改不了那股子贼眉鼠眼的劲,两只耳朵紧贴着地面,像是怕踩着地雷。
“哎哟我去,这地儿也太窄了,要是卡住了可咋整?”
黄小满一边抱怨,一边拿鼻子使劲嗅着,“老板,这底下味道杂得很。有土腥味,有烂木头味,还有人味儿。都不是啥新味儿,那是陈年老窖了。”
李长安没理会它的贫嘴,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这裂缝确实难走,而且两边的岩壁上全是刮痕。
有的深,有的浅,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上面硬生生划出来的。看着那些刮痕,李长安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路不好走,而且以前有人走过。
走了大概有个十分钟。
前面的路越走越宽敞,那股温热的风也越吹越大。
“呼——”
李长安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前一扑,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块平地上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,比外面的裂缝大了不知多少倍。
头顶上的岩层有几道裂缝,外面的日光透进来,像是几盏天然的大灯,把洞里照得挺亮堂。
李长安拍了一下身上的灰,目光一下子就被洞中央吸引住了。
那里有个石台。
石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个布包,那布早就不成样子了,朽烂得像团烂泥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一个笔记本。
一把断剑。
还有一个空了的火柴盒。
李长安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沉睡了十几年的旧物。
他先伸手,拿起了那把剑。
剑身只有半截,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是被什么更锋利的东西一刀两断。剑柄上缠着粗麻线,那是以前的土法子,为了防滑。
他把麻线稍微拨开一点,露出了里面的铜皮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横平竖直,刻得很有力——“李”。
这是李家的东西。
李长安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放下剑,又拿起了那个笔记本。
本子不大,巴掌大小,封皮是那种以前最常见的硬纸板,被水渍浸得发皱,边角都磨圆了。
李长安屏住呼吸,轻轻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页有点脆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第一行写着日期。
“十四年,九月廿三。”
那是十四年前的秋天。
下面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,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,像是要把纸划破。
“我第一次到这儿。这地方真深,像是通到地底下去了。”
“下面有光。那光很怪,不是月光,也不是日光,像是从很深处的地底往上透出来的,蓝幽幽的。”
“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。声音很轻,但我听清了。那是她的声音。我知道她在这儿。”
李长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她在这儿。”
父亲来找母亲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涩,想要往后翻。
就在这时候,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喉音。
“呜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是兽吼,倒像是某种沉重的风箱在拉动,带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。
李长安手里的动作一顿,猛地抬头看过去。
溶洞深处是一片阴影,阳光照不进去。
就在那阴影的边缘,站着一只狼。
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,个头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不止。它站在那儿,像是一座用白玉雕出来的雕像,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。
它没龇牙咧嘴,也没摆出攻击的架势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长安。
那眼神,不像是野兽看猎物,倒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看不懂事的后生。
黄小满本来还在脚边瞎转悠,这会儿一下子炸了毛,嗖地一下窜到了李长安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老……老板,这玩意儿不对劲。这味儿……比常爷化蛟那会儿还沉。”
李长安没动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,掌心的汗水把纸角都浸湿了。
血契觉醒后,他对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。
眼前这东西,不是常天青那种刚化蛟的凶煞之气,这是一种纯粹的、厚重如山的威压。就像是这溶洞本身活了过来,正盯着他看。
那白狼看了一会儿,忽然迈开了步子。
它走得很慢,爪子落在石头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它走到石台前,低头,那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凑近了李长安手里的断剑,嗅了嗅。
李长安没躲,也没动。
他死死盯着这头白狼,右手掌心微微发热,那是血契在蠢蠢欲动,只要这狼有一点攻击的意思,常天青下一秒就能砸下来。
白狼嗅完了断剑,又抬起头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那种审视的味道更浓了。
它看着李长安,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,看到了他骨子里的血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溶洞里响起来。
那声音不像是在耳朵里听到的,倒像是在脑子里直接炸开的,带着一股子山野的粗粝和古老。
“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”
白狼的嘴唇没动,但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。
“你是他儿子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