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。”
李长安也没藏着掖着,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。
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,却没放下,右手始终扣在封皮上,掌心那道血契的金线隐隐发烫。
那是他在蓄势。
只要这头大白狼敢呲个牙,哪怕只是露出一丁点攻击的意思,下一秒常天青就能从虚空中砸下来。
“我是他儿子。李长安。”
白狼仙没动。
它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两盏昏黄的老灯在打量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。
“有点像。”
白狼的声音依旧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,带着股子沉闷的回响,“尤其是这股子死硬的劲头,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它迈开步子,绕着李长安开始走圈。
这狼大得吓人,走起路来四蹄踩在石头上,连点灰尘都没带起来。它每走一步,李长安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挤压了一下,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水一样漫过脚踝,往上升。
黄小满这会儿早就怂成了鹌鹑,缩在李长安脚后跟那儿,两只爪子死死抠着地面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白狼走到了李长安左侧,那颗硕大的狼头忽然凑近,鼻翼翕动,在他肩膀上的青石片上嗅了嗅。
“山神给了你路标。”
白狼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但这东西不算什么信物。你爹当年也拿着这玩意儿站在我面前,脸上也是你这副表情。”
它停下脚步,站在李长安面前两米远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但他没能走下去。”
李长安眉梢挑了一下:“他没走下去,是因为死了?”
“不。”
白狼摇了摇头,那动作居然有点像人,“是因为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。他打赢了我,却没杀我。他在这个洞里跟我耗了一整夜,嘴巴里全是那些我听不懂的大道理。”
白狼趴了下来,前爪交叠,那姿势像是个看透了世事的老头子。
“他说他要进去找那个女人。他说他会回来带她走。他说这扇门不该再开了。”
它盯着李长安,“但他没回来。十四年了,连个味儿都没留下。现在,你拿着这路标来了。你又想做什么?”
李长安感觉到了。
这狼身上没有那种纯粹的杀意,更多的是一种失望,一种被辜负后的冷淡。
它不是在拦路,它是在这等人给个说法。
“我想做什么……”
李长安低头,再次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。
纸张发脆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。他翻到笔记本大概中后段的位置,那里有一页纸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页上,字迹很乱,像是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,用红笔描过,力透纸背。
李长安指着那行字,念了出来:
“我要找到她。不是为了破坏这该死的平衡,不是为了当什么守门人。是为了找到一种让所有人都不必牺牲的办法。”
他合上本子,看着白狼的眼睛。
“他当年要是光想带你走,那也就是个私心。但他跟你讲的那番话,应该是这个意思吧?”
白狼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那股子像大山一样压着的威势,忽然松动了。
“修门……”
白狼嘴里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,“他说他想把这扇漏风的门给修好。不想再有人守在这儿,不想再有人把命填进去。”
它看着李长安,“你觉得你能做到?”
这问题太大了。
换个人来,估计得被问住。修门?拿啥修?拿命修吗?
但李长安没犹豫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”
李长安耸了耸肩,语气平静得很,“我连那扇门长啥样都还没看清。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“试之前,我得先走到门那儿看看。总不能连门框都没摸着,就在这儿跟您老瞎琢磨吧?”
白狼没说话。
它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李长安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要把这小子的骨相看透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把头低下去,埋在前爪之间。
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,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去吧。”
白狼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惫,“路就在后面,你自己找。”
它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:
“但我告诉你。这裂缝走到最深处,不只是路难走。那里头藏着你们李家人的执念。你会在那里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。”
“到时候,别把你现在说的这些话给吓回去了。”
李长安笑了笑。
“得嘞,借您吉言。”
他弯腰把地上的那把断剑捡起来,用破布条缠了缠,别在后腰上。又把那个空火柴盒揣兜里。
做完这些,他冲着白狼点了点头:“谢了。”
白狼没理他,只是耳朵微微抖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李长安没再废话,转身朝着溶洞更深处的黑暗走去。
黄小满见状,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一溜烟跟了上去。
“我的妈呀,吓死本大爷了。”
黄小满压低声音,在李长安耳边嘀咕,“老板,这老白狼还是个讲究人啊,居然没咬咱。”
“它是讲究。”
李长安目视前方,脚步没停,“但它最后那话也不假。前面的路,估计才真难走。”
溶洞的尽头是一条斜着往下的石道。
越往里走,那股子旧棉布的味道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生锈的铁腥味。
还有一股子极淡的、像是烧焦了纸钱的味道。
走了大概有个五六分钟。
前面的路忽然变窄了,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刻出来的凹槽。
李长安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个凹槽。
指尖刚碰上去,那凹槽里忽然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。
“呼——”
那烟没散,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人形。
是个孩子。
看着也就七八岁大,穿着身破烂的棉袄,光着脚,正蹲在地上哭。
那背影看着特别眼熟。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不是小时候的他吗?
“这就是你怕的东西?”
黄小满凑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抹眼泪的小人儿,“啧,老板,你小时候哭得还挺难看的。”
李长安没理会它的贫嘴。
他盯着那个小人儿,发现那小人的脚底下,压着一张纸。
那张纸红通通的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李长安。
那是……一张烧给死人的引路钱。
“这玩意儿不对劲。”
李长安脸色一沉,“这不是我的执念。这是有人给小时候的我烧的纸。”
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要去抓那个小人儿。
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那小人的肩膀时,那小人忽然止住了哭声。
它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不是李长安小时候的脸。
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谱,只有眉心处点着一个红点。
它对着李长安咧嘴一笑,嘴裂到了耳根:
“哥哥,你也下来陪我不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