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儿消散后,李长安也没闲着。
他一脚跨过去,根本没搭理那玩意儿留下的那一摊黑灰。这就是个障眼法,是裂缝里积压了太久的怨气化出来的东西,你要是怕了,它就成了真的,你要是不理它,它就是个屁。
“老板,你这心够硬的啊。”
黄小满缩在他肩膀后面,小爪子扒着他的领口,“刚才那玩意儿那一嗓子,差点没把我魂给吓飞了。”
“你要是怕,就回洞口去。”
李长安头也不回,继续往里走。
“别介,我也就这么一说。”黄小满把脑袋往他衣领里缩了缩,“这地方阴气太重,我得贴着阳气足的人才能睡得着。”
越往里走,路越窄。
起初还是天然溶洞的模样,到处是滴水的钟乳石。但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脚底下的触感变了。
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,变得平整起来。
李长安停下脚步,抬手在两边的岩壁上摸了一把。
粗糙,但这粗糙里带着股子规整。
手指划过岩石,能摸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。那是凿子留下的痕迹,虽然被岁月磨蚀了不少,但那股子人工开凿的硬气劲儿还在。
“黄小满,下来看看。”
李长安抖了抖肩膀。
黄小满无奈地跳下来,四肢扒在地上,那鼻子跟扫地机似的,贴着墙根一顿嗅。
“有了。”
没过两分钟,这货就有了发现。它指着离地三尺高的一处墙缝,“老板,你瞅瞅这儿。这凿痕是‘鸡心纹’,下手狠,入石三分。这可是咱们关东老石匠的绝活,现在没人会使这手艺了。”
李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,心里就有了数。
这凿痕的间距和力度,跟爷爷老宅地窖里那几面墙上的痕迹,如出一辙。
“是我李家的人修的。”
李长安伸手抹了一把墙上的灰,“或者是爷爷,或者是更早的先人。这路不是天然的,是有人硬生生凿出来的。”
他一边走,一边把父亲那个发皱的笔记本拿了出来。
借着溶洞顶上漏下来的那点微光,李长安翻开笔记的后半部分。
越往后,字迹越乱。
起初还能看出个大概,到了后面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焦躁和癫狂。有的字力透纸背,把后面的几页都压出了印子;有的字则是断断续续,像是写几个字就要喘口气。
“第……第十三次走到石门前。”
李长安轻声念着上面的字。
“推不动。砸不开。用炸药也不行。我试了所有办法。这扇门不吃硬的。”
“也许不是力气的问题。也不是技术的问题。我想我是不是走错路了?还是说,需要的东西,我还没找到?”
翻过这一页,是一段红笔写的批注,写在纸张的边角上,字很小,密密麻麻。
“我开始明白了。开门不需要钥匙。那都是骗人的。它需要代价。它是活的,它饿了。”
“它在挑人。”
李长安的手指停在那行“它是活的”四个字上。
这感觉,他懂。
在祠堂里推开那扇青石门的时候,他也感觉到了。那门后面透出来的不是风,是一股子呼吸。
“老板,你看这张图。”
黄小满指着笔记下面的一页。
那是一张简图,画的正是这条裂缝的走向。
图画的很潦草,线条歪歪扭扭,但在最深处那个“门”的位置,父亲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问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被墨迹晕染得有些模糊:
“马家沟的人当年从这里挖过。他们在找什么?他们也在找门吗?还是说,他们当年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?”
李长安盯着“马家沟”这三个字。
黄小满凑过来,小眼睛转了转:“马家沟?那不是咱们隔壁县那个出了名的骗子村吗?那帮人平时就靠给人看虚病、卖假药混饭吃,他们也能进到这儿?”
“别小看那帮人。”
李长安把笔记合上,揣进怀里,“有些时候,骗子比真本事的人更有路子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前面越来越暗的甬道。
“这地方也不是没主儿的。白狼仙在外头守着,这里面要是没点真东西,它犯得着守十四年?”
两人又往前走了大概一百多米。
前面的路到了头。
是一面石壁。
李长安站在石壁前,四下打量。
这里的地势比刚才低了不少,空气里那股子霉味更重了,还夹杂着一股子生铁生锈的腥味。
“在脚下。”
李长安眼尖,一眼就看见脚边两块石板的缝隙里,插着个东西。
他蹲下身,伸手去拔。
“滋——”
手刚碰到那东西,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。
那是一枚铜钉。
生满了绿锈,但顶端的那个云雷纹还能看清。
这钉子钉得很深,死死地楔在石缝里,像是被人用来镇住什么东西。
李长安用力晃了晃,没晃动。
“这玩意儿有点眼熟啊。”
黄小满凑过来,“这不就是跟你爷爷地窖里那三枚镇魂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?不过这个……看着更凶,锈得更狠,年份更久。”
李长安摸了摸钉子冰凉的侧面。
“我爷爷那三枚,是清朝末年打的。这枚……”
他仔细看了看钉帽底下的那圈铭文,是极小的篆字,已经被磨损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这是明朝的东西。”
李长安吸了口气,“有人在我父亲之前来过这里。不止一个。至少三批人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第一批,明朝时候把钉子钉在这儿的人,他们是为了镇压。”
“第二批,民国时期马家沟那帮人,他们是为了挖掘。”
“第三批,就是我爹。他是为了找路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枚深深楔入地下的铜钉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莫名的烦躁。
这地方就像个乱葬岗,一层压着一层。每一层的人都在找那个所谓的“门”,每一层的人都觉得自己能行,结果每一层人都把自己留在这儿了。
“我要把这玩意儿拔出来吗?”
黄小满看着那钉子,咽了口唾沫,“看着瘆人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掌心金线微亮,扣住了钉帽。
“拔。”
他手腕一抖,猛地往上一提。
“嘣!”
一声像是琴弦崩断的脆响在甬道里炸开。
那枚生锈的铜钉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,带出一股子黑红色的锈粉。
就在这钉子离地的一瞬间,甬道深处,那个原本死寂的尽头,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。
“唉……”
那声音极轻,极细。
不是人的叹息,倒像是风吹过空心的竹筒,发出的那种呜呜声。但这声音里带着调子,听着像是一个女人在叹气。
“嗖——”
黄小满一下窜回了李长安的肩膀,死死扒着他的衣服。
“老板!老板!”
它在他耳边哆嗦着,“前面有东西。活着的。那味儿……那味儿好生啊!”
李长安把拔出来的铜钉随手一扔,反手从后腰抽出了父亲的那把断剑。
剑身虽然断了,但在黑暗里依旧泛着股子冷光。
“活着的才好。”
李长安盯着前面的黑暗,冷笑了一声,“死物件儿我问不出话来。”
他攥紧了手里的剑,迈开步子,朝着那声叹息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“走吧,看看是哪路神仙在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