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叹息像是风吹过空酒瓶子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
李长安攥着断剑,顺着声音往里走了几步。
转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地方和刚才那狭窄的甬道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这是一间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室,四四方方,大概有二十平米。墙壁被凿得很平整,地上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石头。
地面正中间,摆着个铁皮箱子。
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外面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皮,上面锈迹斑斑。
箱子盖是合着的,上面压着块大石头。
石头底下垫着层布,看样子是怕石头把箱子压瘪了。
“我就说嘛,这就跟潘家园那些倒斗的看见的场面差不多。”
黄小满从李长安肩膀上跳下来,围着那箱子转了两圈,鼻子耸动着,“不过这味儿不对,没有铜臭味,倒是有一股子……老旱烟味儿。”
李长安没理会它。
他走到箱子前,伸出手,在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上摸了一把。
石头表面很光滑,底下的边角被磨圆了。这石头被推开过,不止一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扣住石头边缘,用力一掀。
“哐当。”
石头被掀翻在一旁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长安伸手掀开箱盖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轴早已锈死,这一动,掉下来好几块铁锈皮。
箱盖打开,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财宝,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。
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封没封口的信,信纸发黄,边角有些卷曲。信下面压着一条红绳。最底下,是一把铁剑。
李长安先拿起了那封信。
信纸很轻,拿在手里没啥分量。他展开,借着石室顶上那条岩缝透进来的微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这字迹他认得。
跟刚才笔记本上那个潦草的笔迹比,这封信上的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怕后来的人认不清。
“长安。”
信的开头就这两个字的称呼。没有“吾儿”,也没有“亲爱的”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走到了比我更远的地方。也说明,当年的路我没走错,只是我没能走完。”
李长安视线往下移。
“箱子里这把剑,是你太爷传下来的。说是李家祖传,其实就是把好钢口。太爷把它留给我的时候说,这玩意儿没别的用,就是认主。谁拿着它,谁就是这扇门的看门狗。”
“我没能带它走到门那儿。它太沉了,沉得压手,也压心。我把它留在这儿,等我回来取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拿着。”
“还有那条红绳。”
李长安放下信,伸手拿起了那条红绳。
绳子已经很旧了,颜色从原本的大红褪成了暗褐色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绳结打得极紧,是个很复杂的平安扣,那是老一辈人的手艺。
“那是你奶奶的遗物。”
父亲的声音仿佛透过纸张传了过来。
“当年刘小满冻死在那块石头底下,我把这绳子埋在那儿了,算是给她压惊。后来我要进这裂缝,又去把它取走了。我想着带着它,心里有个念想。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带着它。你是长孙,有些担子,本来就是给你留的。”
“我去找她了。别找我。也别怪我不靠谱。”
“爹字。”
信的最后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像是个没画完的句号。
李长安看着那行字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不靠谱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揣进怀里贴身放着。
然后,他拿起了那条红绳。
红绳入手粗糙,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土腥味。他左手手腕一翻,单手把红绳系了上去。
用力拉了一下。
绳结死死扣在手腕上,很紧,像是一道枷锁,也像是一只有力的手握着他。
“得嘞,这算是认主了。”
黄小满蹲在箱子边上,看着那红绳,“老板,你这手劲够大的啊,别勒断了血脉。”
李长安没理它,伸手从箱底拿起了那把铁剑。
剑一出鞘——其实就是个简单的铁片鞘,裹着一层破布。
“铮——”
铁剑入手,沉甸甸的。
这剑比外面那把断剑重了不少,剑身宽两指,长三尺,通体乌黑,没有半点光泽,看着钝得很,像根烧火棍。
但在剑柄的位置,刻着一行小字。
字迹很深,那是用钝器硬生生砸出来的:
“李家守门人”。
李长安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,指腹被冰凉的铁疙瘩冰得一缩。
这就是太爷传下来的东西?
看着跟块烂铁板似的。
但他握着这剑,心里却意外地踏实。那种踏实感,就像是小时候坐在爷爷的肩膀上,那是种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感觉。
李长安把断剑从后腰抽出来,看了看,然后转身放进那只铁皮箱子里。
“把这儿填上。”
他把箱子盖合上,搬起旁边那块大石头,重新压回了原处。
“咚。”
石头落定。
尘归尘,土归土。那把断剑留在这儿,算是替父亲守着这只箱子。
李长安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铁剑,站在石室中央。
左手腕上是奶奶褪了色的红绳,右手握着父亲没带走的铁剑,怀里揣着山神给的青石片。
三样东西,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爹。”
李长安低头看着剑身上的铁锈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替你走完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石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把本来沉得压手的铁剑,在他手里忽然轻了一截。剑身上的铁锈没掉,但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顺着剑柄钻进了掌心。
那是血契。
这把剑,认他了。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,把铁剑插进后腰的皮带里。铁剑太长,还得露出一截在外面,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用。
他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。
刚走到甬道拐角,李长安停住了脚步。
那只白狼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。
它就趴在甬道的阴影里,两只前爪交叠,下巴搁在爪子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看见李长安出来,手里提着那把黑铁剑,白狼仙那原本慵懒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它慢慢站起来。
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压抑。
它没有龇牙,也没有低吼。
它只是把头微微低下,在那昏暗的光线里,对着李长安做了一个极低的点头动作。
那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
像是一个老兵在向新上任的长官致意。
“谢了。”
李长安冲它扬了扬下巴,也没多废话。
白狼仙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铁剑,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红绳,然后转身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更深处的黑暗里。
它让路了。
前面的路,才是真的通往“门”的地方。
李长安握紧了手里的铁剑,调整了一下呼吸,迈开步子,朝着白狼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刚走了没两步,他忽然感觉脚底下踢到了个东西。
“叮。”
声音很脆。
像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动静。
李长安低头看去。
黑暗里,那东西翻滚了两圈,停在路边,隐隐泛着绿光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