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铜钱被李长安一脚踢开,叮叮当当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这地方连铜钱都能随便踢到,说明以前来这儿的人不少,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,那就另说了。
前面的路越来越平。
原本粗糙的岩石路面,变成了打磨平整的青石板。两边的墙壁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黑暗,像是走在虚空中,只有脚下这一条路亮着微光。
“老板,慢点走。”
黄小满趴在他肩膀上,两只爪子死死扣着他的衣领,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那味儿变了。刚才还是霉味,现在怎么……怎么有一股子太阳味儿?”
李长安没停步。
他也闻到了。
那是一股很干燥、很温暖的味道。像是冬天里把棉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,然后趁着热乎劲儿收回来,猛地把脸埋进去闻到的那种味儿。
那是母亲身上的味道。
也是他在梦里闻了无数次的味道。
“到了。”
李长安停下脚步。
前面的黑暗像是被人用刀子切开了一块。
一面巨大的墙壁横亘在视线尽头。
那是一整块青色的巨石,光滑如镜,直接砌进了两边的山体里。而在石壁的正中央,有一道天然的纹理,交织成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。
那是一扇门。
和他在试炼祠堂里推开的那扇门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扇门,比那扇大了十倍不止。高得让人仰着脖子都看不到顶,宽得像是个能把人吞进去的巨兽嘴巴。
门缝里,透着光。
那光不是冷的,是暖黄色的,软绵绵地铺在地上,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长明灯。
李长安站在门前,感觉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从后腰抽出那把黑铁剑,反手握住,然后伸出左手,掌心贴上了那道冰凉的石门。
“呼——”
手贴上去的一瞬间,他感觉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。
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,正在隔着石板和他对掌。
“开!”
李长安低喝一声,脚下发力,腰马合一,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左臂上。
“咚!”
沉闷的一声响。
门没动。
连那条透光的门缝都没变宽一毫米。
李长安眉头皱了起来。他不信邪,调整了一下呼吸,再次把手掌贴上去,这次掌心的血契金线隐隐发亮。
“给我开!”
“咚!咚!”
又是两声闷响。
这回李长安感觉到了,这扇门根本不是被锁住的,它就像是整座野仙岭的重量都压在上面。别说是一个人的力气,就是用炸药炸,估计也只能炸碎一层皮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李长安回头。
白狼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。它没进这个空间,就趴在甬道口的阴影里,两只前爪交叠,下巴搁在爪子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推不动。”
白狼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他在门口坐了三天三夜,试了各种法子。用肩撞,用剑撬,甚至想用血去淋那个门缝。都没用。”
“这扇门,不是给活人推的。”
李长安收回手,掌心被冰凉的石头硌得生疼。
他没理会白狼那种丧气话,转身蹲下来,盯着门槛上的地面。
这里的地面也是青石铺的,但是积了一层极薄的灰。
那灰上,全是脚印。
密密麻麻,深深浅浅。
有的脚印很大,一看就是成年男人的;有的脚印很小,只有半个巴掌大,看着像是女人的。
李长安伸手在那个小脚印上比划了一下。
他的指尖刚好能碰到那个脚印的边缘。
“这是我娘的。”
他指着那个小脚印,旁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,“这是我爹的。”
这两个脚印,是并排站着的。
然后,那对大脚印往后退了一点,像是犹豫了一下,然后那对小脚印往前迈了一步。
直接迈进了那道门缝里。
只有进去的脚印,没有出来的。
李长安盯着那道只有几厘米宽的门缝看了半天。
“两个人进去的,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下的脚印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青石门的左上角。
那里光线昏暗,平时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李长安现在是守门人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他凑过去一看。
石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字刻得很潦草,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划上去的。
“此门不以力开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但李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父亲的笔迹。
和笔记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以力开……”
李长安攥紧铁剑的手松了松。
不用力?那用啥?用爱吗?
他退后两步,盯着这扇巨大的石门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父亲留下的笔记里,那页被撕掉的纸,最后一页写着“它是活的,它饿了”。
山神给了青石片,那是路标。
奶奶留下了红绳,那是念想。
太爷留下了铁剑,那是权柄。
但这门怎么开,好像谁都没明着告诉过他。
李长安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把背包解下来,扔在地上。
“哗啦。”
他像是个摆摊的一样,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拿了出来。
山神的青石片。
那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兽骨。
还有那颗一直贴身放着的、凉丝丝的水灵珠。
三样东西,被他一字排开,整整齐齐地放在门槛前面。
就在水灵珠落地的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门缝里那道暖黄色的光,忽然跳动了一下。
本来只是微弱的一条线,这会儿竟然往外扩散了一圈,像是呼吸一样,明灭不定。
“有门儿!”
李长安心里一动。
果然,这扇门不是靠蛮力开的。它认东西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它认的是这些东西里带的那股子“气”。
他伸手去掏父亲的那个笔记本。
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那页纸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角落里还画着一个小图。
图上画着一个门缝,门缝底下塞着个圆圆的东西,看着像是个珠子。
旁边写着三个字,力透纸背:
“放回去。”
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。
放回去?
放什么回去?
这水灵珠本来就在他这儿,也不属于这门啊。
除非……
这水灵珠,是当年母亲带进去的,或者是这山里原本就有的东西,被人带走了,现在这扇门是在要债?
李长安没时间细想。
他蹲下身,手指捏起那颗水灵珠。
珠子冰凉,表面滑腻腻的。
“这就给你放回去。”
李长安把水灵珠往那道只有两指宽的门缝底下一塞。
“咔哒。”
珠子滚进去的一瞬间,像是卡在了什么机关上。
门缝里的光猛地亮了一瞬。
那光芒大盛,像是有人在那头把灯芯拨到了最大。
紧接着,那光芒又迅速暗了下去,像是什么东西被抽干了精气。
但这还没完。
李长安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那扇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石门,内部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硬磨。
李长安猛地站起来,盯着那道门缝。
门缝在动。
它在往里扩。
一股子陈旧到令人作呕的霉味,夹杂着那股子熟悉的暖香,扑面而来。
“老板!”
黄小满在他耳边尖叫了一声,“这门开了!这门真的开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