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码头仓库里,江潮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块薄薄的铁皮。
“这是最后一批了?”他头也没抬。
苏曼站在旁边,脸色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有点发白:“镇上三家五金行都跑遍了,口径一致——没货。连县城的供销社都说马口铁要下个月才能调拨。”
大黑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空罐头盒,铁皮哐当哐当滚出老远:“他妈的!这不明摆着是陆秉坤那孙子搞的鬼吗?没有马口铁,咱们那些鱼怎么封装?等着烂掉?”
江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陆秉坤这招够狠。罐头厂最要命的就是封装材料,他这是想掐住咱们的脖子。”
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壮汉,三十来岁,敞着怀,露出胸口纹着的青龙。他手里拎着根铁棍,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哟,江老板是吧?”刀疤刘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听说你这厂子挺热闹啊?哥几个过来看看。”
大黑立刻挡在江潮身前,肌肉绷紧。
苏曼往后退了半步,手悄悄摸向墙角的铁锹。
江潮却摆了摆手,示意大黑让开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刀疤刘脸上,看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“刘建军。”江潮忽然开口。
刀疤刘一愣:“你他妈叫谁呢?”
“1985年9月17号,红星摩托车行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天晚上下了大雨,你们三个人,抢了七辆新到的永久牌自行车,还有柜台里的八百多块钱现金。对吧?”
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刀疤刘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,手里的铁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身后的几个小弟面面相觑,不知道老大怎么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刀疤刘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江潮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:“摩托车行老板姓陈,他儿子当时躲在柜台下面,看见你左胳膊上有块胎记,形状像个月牙。警察到现在还没破案呢。”
刀疤刘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猛地捂住左臂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江、江老板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江潮吐出一口烟,“重要的是,我现在要是去派出所说一声,你猜会怎么样?”
刀疤刘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江老板!江老板我错了!是陆秉坤让我来的!他给了我两百块钱,让我带人来砸了你的锅炉!我真不知道您……您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江潮皱了皱眉,“跪着像什么话。”
刀疤刘哆哆嗦嗦站起来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身后那几个小弟见状,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。
江潮把烟掐灭:“陆秉坤给你两百,我给你个机会——今晚带着你的人,去把厂区周边所有废弃的玻璃瓶都给我收回来。酒瓶、罐头瓶、酱油瓶,只要是玻璃的,全要。”
刀疤刘愣住了:“玻、玻璃瓶?”
“对。”江潮看向苏曼,“咱们仓库后面是不是有个旧实验室?”
苏曼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愣愣地点了点头:“有……以前厂里搞研发用的,荒废好几年了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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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验室里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江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布满蛛网的实验台、生锈的天平、还有一堆蒙尘的玻璃器皿。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打开一看,是些发黄的化学试剂。
“这地方还能用吗?”大黑捂着鼻子问。
江潮没回答,径直走到实验台前,用手抹开灰尘。台面是水泥的,还算平整。他转身对刀疤刘说:“让你的人把这里打扫干净,玻璃瓶收回来之后,全部用碱水洗干净,晾干。”
刀疤刘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!马上办!”
等那帮人连滚爬爬地出去,苏曼才压低声音问:“江潮,你到底想干什么?玻璃瓶怎么能替代马口铁?罐头封装需要焊接密封,玻璃瓶……”
“有一种方法。”江潮打断她,“叫真空负压密封法。”
苏曼和大黑都愣住了。
江潮从角落里翻出几个落满灰的笔记本,拍了拍,翻开其中一页。纸张已经泛黄,但上面用钢笔画的示意图还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一个简易的真空装置。
“我以前……听一个老技术员说过。”江潮改了口,“用玻璃瓶装内容物,加热排气后迅速用橡胶塞封口,再利用真空泵抽气,形成负压。只要密封性好,保质期不比马口铁罐头短。”
苏曼凑过来看图纸,眉头紧锁:“这能行吗?咱们没做过啊。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江潮把笔记本递给她,“你先研究一下这个原理。大黑,你去把咱们冷库里最好的鲮鱼和黄花鱼各拿二十斤过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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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
刀疤刘那帮人果然卖力,厂区周边乃至附近几个垃圾堆的玻璃瓶都被搜刮一空,洗干净的瓶子在墙边堆成了小山。大黑搬来了两大筐鲜鱼,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
江潮挽起袖子,开始处理鱼。去鳞、去内脏、清洗、切段,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厨子。苏曼在旁边按照笔记本上的配方称量调料——豆豉、蒜末、辣椒、还有几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。
“这配方……我怎么没见过?”苏曼忍不住问。
“我自己琢磨的。”江潮头也不抬,“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第一锅豆豉鲮鱼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炖着,浓郁的香气渐渐盖过了鱼腥味。江潮盯着火候,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鱼肉。差不多了,他舀起一勺汤汁,吹了吹,递到苏曼嘴边。
苏曼犹豫了一下,还是张嘴尝了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那味道……咸香中带着豆豉特有的发酵风味,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,鲮鱼肉炖得酥烂入味,却又保持着完整的形态。这和她吃过的所有罐头鱼都不一样——更鲜,更香,层次更丰富。
“怎么样?”江潮问。
苏曼没说话,又舀了一勺,仔细品了品。半晌,她才抬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江潮,这配方……你从哪儿学的?”
“重要吗?”江潮笑了笑,转身开始往玻璃瓶里装鱼。
装瓶、加热排气、塞上提前准备好的橡胶塞、连接简易真空泵——那泵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改装的,江潮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让它重新运转起来。
抽气阀关闭的瞬间,橡胶塞被大气压紧紧压进瓶口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
江潮拿起瓶子晃了晃,塞子纹丝不动。他又把瓶子倒过来,等了半分钟,没有一滴汤汁渗出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大黑凑过来,接过瓶子左看右看: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保鲜?”
“理论上能。”江潮又做了几瓶,“但得实际测试。这样,咱们先做五十瓶,放在常温下观察一周。如果没问题,就批量生产。”
苏曼看着江潮忙碌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江潮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这批玻璃瓶罐头真能成……”苏曼深吸一口气,“我把罐头厂剩下的股份全转给你。从今天起,这厂子你说了算。”
江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大黑瞪大了眼睛:“苏厂长,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冲动。”苏曼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父亲守了这个厂子十年,年年亏损。江潮来了不到一个月,解决了供电,解决了原材料封锁,现在连封装工艺都要被他颠覆了。”她看向江潮,“我相信你。赌一把,输了我也认。”
江潮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。
灯光下,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江潮只说了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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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第一批五十瓶玻璃罐“豆豉鲮鱼”和“香辣黄花鱼”整齐地码放在纸箱里。刀疤刘那帮人累得东倒西歪,但谁也不敢抱怨——刀疤刘现在看江潮的眼神,跟见了鬼似的。
江潮走出实验室,晨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过来。他点了一根烟,看向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。
“潮哥。”大黑跟出来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一周。”江潮吐出一口烟雾,“如果测试通过,咱们就全力生产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明天去码头打听打听,最近有没有北方的船靠港。”
“北方?”
“嗯。”江潮眯起眼睛,“我听说,那边最近遭了寒潮,蔬菜供应断了。”
大黑愣了两秒,忽然明白了什么,咧嘴笑了:“懂了!咱们这鱼罐头,正好能顶上!”
江潮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仓库那边传来动静——是刀疤刘那帮人开始搬运洗好的玻璃瓶了。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苏曼也走出来,站在江潮身边。她手里拿着一瓶刚做好的豆豉鲮鱼罐头,玻璃瓶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“江潮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这法子真能成……”苏曼轻声说,“咱们可能要把整个罐头行业,都掀个底朝天了。”
江潮笑了笑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那就掀吧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