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灵珠刚塞进那道青石门的门缝，里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机关转动的轰鸣声。
相反，门缝里那道原本亮了一瞬的微光，像是被人随手掐灭的烟头，啪嗒一下就灭了。
李长安还没来得及骂娘，脚下的触感忽然变得怪异起来。
原本坚硬平整的青石板地，突然变得像是一块放在烈日下暴晒的猪油，软塌塌地陷了下去。他下意识想往后撤步，可那只踩在石板上的左脚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，根本拔不出来。
“是陷阱”
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哪是开门的钥匙孔，分明是个翻板机的触发点。
还没等他稳住重心，脚下的地面连同他整个人瞬间失重——就像是脚底下那块石头被人抽走了支撑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一起塌陷。
“吱！”
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，黄小满原本一直蹲在他肩膀上，反应比李长安快得多，一口就咬住了李长安的裤腿，死命往后拽。
但这股下坠的力道大得离谱，根本不是一只黄皮子能拽得住的。
一人一宠，像个被扔进洗衣机里的硬币，连滚带爬地被吞了进去。
……
没有想象中摔得粉身碎骨的剧痛。
大概过了半分钟，也可能只有几秒钟，李长安感觉后背砸在了一片松软得有些恶心的东西上。
没有尘土飞扬，只有一种沉闷的“噗嗤”声。
李长安顾不上恶心，就地一个翻滚蹲了起来，右手死死扣住腰间的铁剑剑柄，左手本能地护住胸口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这一看，他心里的凉气直接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。
头顶没有天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片灰蒙蒙、看不到尽头的穹顶，像是有人拿一张脏兮兮的旧报纸把天空糊住了。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甚至连块像样的云彩都没有，只有一种均匀得让人发疯的灰白色光线，不知道从哪渗出来的，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再看脚下。
李长安刚才以为是软土，低头一看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脚下哪里是土，分明是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沙砾。但这沙砾白得不对劲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惨白，细看还能发现里面夹杂着细小的碎片，像是什么东西风化后的残渣。
“这他妈是哪儿？”
李长安骂了一句，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传出去，居然没有回音，像是被这满地的白沙直接吞了。
“吱……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黄小满从旁边的一堆白沙里钻出脑袋，刚才那一摔把它那身顺滑的黄毛搞得乱七八糟，嘴里还吐着沙子。它抖了抖身子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，像只受了惊的刺猬。
“不像阴间，也没有阳气。”黄小满两只前爪扒拉着地上的沙子，眼神发直，“李长安，咱俩好像掉进夹层里了。”
“夹层？”
“就是阴间和阳间中间那条缝。”黄小满吸了吸鼻子，似乎闻到了什么更糟糕的味道，往后缩了缩，“这地方以前老辈儿提过，叫‘灰地’，只有死不透、活不明的人才会掉进来。咱们要是出不去，最后也会变成这地上的沙子。”
李长安听得眉头紧锁，没接话，而是抬头看向远处。
这片灰白平原大得离谱，一眼望去全是那种惨白的色调。远处有些模糊的轮廓在动，灰蒙蒙的一团，有的像是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，有的像是个佝偻着背的人，但全都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脏水在看，边缘模糊不清，扭曲得让人眼晕。
这里的风也不对劲。
没有方向，一会儿从左边刮过来，一会儿又从头顶压下来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，吸进鼻子里都让人觉得发堵。
李长安抬起左手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那是他十八岁时老爹送的礼物，虽然不值钱，但走时一直很准。
可现在，表盘上的秒针正在疯狂地乱转，像是个没头的苍蝇，一会儿顺时针飞奔，一会儿又猛地倒着转，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时间乱了。”
李长安心里沉了一下。在鬼打墙或者幻境里，时间通常是被拉长或者缩短，但像这种完全无序的乱转，他还是头一次见。
“长安！长安你能听见吗？！”
忽然，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，像是有人拿着个坏掉的收音机在他心口喊话。
那是白双双的声音。
李长安赶紧凝神，看向胸口的堂单虚影。那堂单还亮着，但上面的名字一个个都黯淡无光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看着都费劲。
“双双？是我。”李长安在心里应道，“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我不太行……这地方屏蔽太强了。”白双双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明显的杂音，像是信号极差的越洋电话，“常天青和胡天罡我都试着联系了，全断了。我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这堂单的一点灵性，帮不了你什么忙……你自己保重，千万别在这地方待太久，这里的‘气’会把你的生气吃干抹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长安刚想再问点什么，胸口的波动彻底断了，堂单上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，差点就要熄灭。
“靠。”
李长安暗骂一声，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。血契虽然还在，但在这个鬼地方，好像也没什么大用，连个能摇人都摇不到。
他弯下腰，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白沙，指腹碾了碾。
触感很滑腻，不像是石头风化，倒像是……骨头磨成的粉。
“李长安。”黄小满忽然压低了身子，肚子紧贴着地面，两只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头皮上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，“别动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李长安松开手，掌心的白沙顺着指缝滑落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黄小满把脑袋转向西北方向，那里的灰雾比别处都要浓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看不清，像棵树，又不像。”黄小满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但它身上没活气，也不像鬼魂，就是一股子死劲儿。”
李长安顺着它看的方向眯起眼睛。
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，一个比周围都要浓重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。
离得太远，看不太真切，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一根枯黑的长杆，上面插着几个分叉，随着它的移动，那些分叉在雾气里慢慢摆动，像是在水里划动的水草，又像是……一只只干枯的手臂在挥舞。
那东西走得很慢。
慢得让人发慌。
每一步落下，李长安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白沙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这种震颤很有节奏，不像是脚步，更像是……
李长安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。
那种沉闷的、一下又一下的“咚、咚”声，穿过灰雾传进他的耳朵里。
节奏很稳，力道很沉，中间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这声音，他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在老家，每天天还没亮，这声音就会准时在院子里响起。那是爷爷李德山在劈柴，或者是在打磨那些做棺材的木料。
那是爷爷夜里干活时的动静。
“它过来了。”
黄小满往后退了一步，尾巴夹到了两腿中间，“李长安，那玩意儿身上有股味道……是香烛烧完后的那种焦味。”
李长安没有退。
他右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铁剑，剑鞘上的寒意透过掌心刺入骨髓，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脏强行冷静下来。
这地方既然是“里世界”，那看见什么都不稀奇。
要是真是什么厉鬼，或者什么恶兽，他反手就是一剑。
但这声音……
“别慌。”李长安压低声音，冲着黄小满说道，“不管它是啥，既然撞上了，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这鬼地方这么大，咱们得找个路。”
“那玩意儿就是路？”黄小满瞪圆了眼睛，“我看它像是个要命的主儿。”
“要命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牙口。”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土腥味呛得嗓子眼发痒。
他盯着远处那个在灰雾中扭曲摆动的黑色轮廓，那个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——那是斧头砍进木头里的声音，也是铁器划过石板的声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就像是在给谁敲丧钟。
“走。”
李长安低喝一声，非但没退，反而迈开步子，迎着那个诡异的轮廓走了过去。
黄小满一看这架势，急得直跺脚，但也不敢一个人待着，只能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，四条腿倒腾得飞快：“疯了疯了，这李家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跟铁头似的，那是能硬闯的地儿吗？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松软的白沙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团未知的灰雾。
走到距离那东西大概还有十几米的时候，李长安停下了脚步。
这一次，他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。
那哪是什么枯树。
那分明是一个人。
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。
它的下半身根本不存在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灰白色的、像是树根一样的须子，密密麻麻地扎在白沙里，支撑着上半身。
而它的上半身，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老式棉袄，手里提着一把没了刃的斧头。
它背对着李长安，正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那把斧头，朝着虚空砍去。
每砍一下，那古怪的“咚”声就会响一声。
李长安只觉得头皮发炸，手心里的汗把剑柄都浸湿了。
这背影……
“爷爷？”李长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，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那个挥动斧头的动作，猛地停住了。
那个半截身子的东西，僵硬地停在了半空，然后，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，它的脖子一点点地转了过来。
没有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，里面塞满了那种灰白色的沙子。
“李……李……”
它张开嘴，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子极其浓烈的土腥味，直接钻进李长安的脑子里。
“李长安……你迟到了。”
那东西咧开大嘴，露出满嘴灰白的沙砾，那张脸虽然看不清五官，但李长安能感觉到，它在笑。
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、像是看着猎物落网般的笑意。
李长安握剑的手猛地一紧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他妈哪是爷爷。”他咬着牙，低声骂道，“这玩意儿连个人样都没有！”
黄小满早就吓得炸了毛，躲在李长安腿后面，死死抓着他的裤脚：“别废话了！这玩意儿在吃路！它把前面的路都给吃到身子底下了！”
李长安猛地反应过来。
怪不得这片平原这么大，原来这东西一直在用那些须子“吃”地上的路，把所有原本存在的参照物都同化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既然路被吃了。”
李长安猛地拔出背后的铁剑，剑身在那灰白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。
“那就把你这拦路的砍了，再铺一条！”
那半截身子的怪物似乎被李长安的动作激怒了，或者是兴奋了。
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猛地提起了手里的那把烂斧头，下半身那无数根树根一样的须子瞬间暴涨，像是一窝黑色的长蛇，朝着李长安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。
“来得好！”
李长安不退反进，脚下猛地一踏那松软的白沙，整个人像是一张崩紧的弓，连人带剑直接冲了上去。
“黄小满！找它那堆须子的根！”
“知道了！别指挥我！”
黄小满虽然嘴上叫唤，但动作一点不慢，趁着李长安正面硬刚的时候，一道黄影瞬间贴地窜了出去，直奔那怪物的脚下而去。
……
斧头和铁剑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。
并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，反而发出了一种像是砍进烂泥里的闷响。
李长安只觉得虎口一麻，那怪物的力气大得离谱，像是一头蛮牛顶着。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，还真当自己是爷了？”
李长安咬着牙，双臂发力，手腕上的红绳猛地亮起一道红光，直接顺着剑身烧了过去。
那怪物似乎很忌惮这红绳的光，发出一声怪叫，原本卷过来的几根须子像是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，李长安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怪物的背后，似乎有个东西掉了下来。
是个小木牌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，虽然沾满了灰，但李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。
那是他小时候亲手给爷爷做的一个平安牌，本来早就该随着爷爷下葬了。
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，挂在这个怪物身上？
李长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，但他没有手软，借着红绳的反噬之力，铁剑猛地一转，顺着那怪物的脖颈子狠狠削了下去。
“给我滚开！”
剑锋划破空气，直取那怪物的头颅。
那怪物却没躲，反而裂开那张大嘴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砍吧……砍了……你也走不了……”
“门……早就没啦……”
